佩格拉斯家的火烧了整夜。

    黎明时分,守在火场近旁防止蔓延到邻居房屋的村民大叫起来。

    被惊醒的人闻声聚集,都吓得在原地动弹不得:

    海滩上有道纤长的人影,比晨曦喷薄欲出前的夜更浓重,正非常明确地,一步步向着渔村走来。天空中猛然黑云密布,追随着来人缓缓拉上天幕,不给日光冒头的机会。

    大风刮得尚未熄灭的火光瑟瑟发抖,她白皙的面颊光影迭变。

    她的脸上没有青肿或红痕,蜂蜜色的头发只在额际颊侧漏出一缕,全身裹着和初次出现时一样的黑色大长袍,干燥整洁,不像在海里走了一遭。

    强光下她灰色的眼眸宛若透明,即使面无表情也给人含怒的错觉。

    随着她靠近,整座村庄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手压住,寂静无声,几个月大的婴孩都噤声。

    黑袍人踏上泥路,忽然驻足。

    凄厉的嘶叫划破静夜,一只巨大的渡鸦从黑云深处俯冲而来,口中衔着闪光。

    渡鸦掠过,她的头上多了一顶荆棘编织的暗金冠冕。

    黑色的鸟儿在火场上方盘旋数周,利落地展翅滑行,急停在她伸出的小臂上。她不作答,不看向任何一个匍匐在地的村民,对仓皇的哀求和忏悔声充耳不闻,自顾自地侧首去逗弄渡鸦,用指尖轻轻地挠鸟儿下巴处的绒毛,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并非受奥林波斯认可的神明,落入卡俄斯而后归来。众神不死,而我不论死去多少次,都会新生复活。”

    她每吐露一点事实,身周暗冕就愈发清晰。

    黑影结成茧,将渔村裹住,无处可逃。

    “多谢诸位出力,我恢复了记忆和一部分力量。我尚未取回真名,但你们也无需知道我是谁。咒骂我也无妨,我来到这里,确实是你们的厄运。”这么说着,她歉然弯唇,那是个堪称温柔的笑容,“然而,我不能留下足迹。”

    她手臂微抬:“基雷斯,去。”

    渡鸦歪头看她一眼,出声呼唤漆黑的影子,展翅冲上天空。

    顷刻间就结束了。

    黑影退却,将天空归还给晨曦。旭日之车从海平线后挣脱,一无所觉地蹦上天空。

    渔村彻底消失了,就像不曾存在过。只有潮起潮落依旧。

    第1卷 第35章

    最初只有卡俄斯。

    随后是大地盖亚、深渊塔耳塔罗斯与原始爱神厄洛斯。

    天地化形,原始众神与诸多概念涌现:黑暗神厄瑞玻斯、黑夜女神纽克斯、以太化身埃忒耳、白昼女神赫墨拉……

    原初的空洞卡俄斯并未关闭。在环绕天空与大地的虚无空洞之中,卡俄斯是一切,一切皆是卡俄斯。祂不再创造,却并未停止观察,只是观察,从不干涉。时间与空间的度量在卡俄斯失去意义,祂认可天变地异的所有变化,但自身亘古不改。

    一个通道打开,有什么东西落入卡俄斯。

    空洞并未发生变化。

    在进入的瞬间,异物也成为卡俄斯,回归有与无之间的混沌状态,既称不上存在,也称不上消逝。

    不。

    比尘埃更为渺小的星点意志拒绝溶解于广袤的空洞。

    但那意志在归于原初的冲动洪流面前极为微弱,已然丧失自我,几近湮灭,残存的只是巨大执念的碎屑,对抗着、坚持着,回绝卡俄斯柔和而有力的感召,艰难地维系存在。

    渐渐地,单纯的抗拒念头变得更为切实:

    要离开这里。

    必须离开这里。

    一个单纯的念头发芽膨胀至此,已然耗费不知多少时光,但时间在卡俄斯也是一种错觉,流逝的或许只是与万物诞生等同的短暂须臾。那已经比最初要更强烈明确的念想只是重复着祈愿。一遍又一遍。

    她一定要离开这里!

    绵长的搏斗决定性的一刻到来,疑问点燃火花:

    她--?“她”是?

    刹那之间,意志重新获得主体,原本消解于原初空洞的记忆与自我纷纷上浮回归,随之重获形体。她以双眼注视空洞,看见世界诞生之初的群鸟飞离,同一时刻,自己的身影逆着羽群的波纹从水涡状的入口坠落。

    “这是何处?”

    “此处即我身。”

    与她拥有完全相同面容与肢体的身影陡然与她面对面,以她的嗓音给出答案。她们之间的区别在于后出现的那个面无表情,话语缺乏波动。

    “你是谁?”

    “我名卡俄斯。”

    “卡俄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能够打开一切门户的金杖指引通往我身之路。你的身躯与灵魂都已残破,混合灾厄,却又饮下仙馔密酒,本非凡人,无法成神,非生非死,卡俄斯是唯一能容纳你的归宿。”一顿。“而你又为何否定我?为何抗拒我?”

    “我……我必须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