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多拉立刻知道他不高兴了。少年赫尔墨斯的喜怒要好懂得多。想了想,她也就释然了:宙斯的孩子众多,赫尔墨斯又从来不喜欢对他人低头,在尚未登上奥林波斯获得认可的此刻,他对阿波罗有敌意也是理所当然。只是不知道后来他们两兄弟之间发生了什么,关系竟然变得还算不错。

    见她没再说话,赫尔墨斯反而追问:“你见过阿波罗?”

    这么说也没错。于是潘多拉点头:“远远瞧见过。”

    “你觉得他怎么样?”

    这问题莫名听起来古怪,她思索片刻才谨慎地道:“强大又自信,仪表堂堂,但是看起来难以相处。”

    赫尔墨斯勾唇,没有说话。

    “他发怒的时候一定很可怕,”潘多拉看了看跨越河流浅滩的牛群,心生忧虑,不禁反握住他的手晃了一下,“你一定要偷他的牛么?他发现是你干的,找上门的话要怎么办?”

    赫尔墨斯的眼睛里多了些微笑意,他一抬下巴:“那正合我意。”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月车还没来得及登上高空。但他说话时双眸熠熠生辉,潘多拉与他视线相碰,怔了怔。

    “我会登上奥林波斯、获得父神的认可,”赫尔墨斯无端加重语气,像是怕她不信,“你就等着瞧吧。”

    让她等着瞧干什么?潘多拉又要发笑,却还是应声:“好。”

    赫尔墨斯以少年模样现身,反倒让一些复杂的情绪无处发挥。柔软的笑意在她心头骚动,混杂了一丝近乎爱怜的情绪。但丝缕的苦涩与惘然随即抽芽而出。

    赫尔墨斯也有过这样意气风发、野心热烈到露骨的时光。那是在她获得形体与灵魂多久之前的事呢?真正与她相遇时,他已经创下诸多伟业,做什么都仿佛游刃有余,也难看透想法。而因为她,赫尔墨斯陷入昏睡,狼狈地困在噩梦连锁之中。

    潘多拉垂眸,唇角浅浅的笑弧逐渐绷直成忧郁的一线。

    赫尔墨斯注视着她,绿眸中的那圈暗金色骤亮又暗下去,像金剑出鞘的锐光。

    第1卷 第46章

    牛群跨越江河,折入山谷。赫尔墨斯终于停下,先给长途跋涉的牛群喂了莲花与莎草,而后将它们赶入附近的洞窟之中,除了其中两头尤为健壮的。

    潘多拉把玩着一束他塞给她打发时间的莎草,见状问道:“你怎么还留了两头母牛在外面?”

    “你猜?”

    他眼神亮晶晶地等着她猜错,她也作弄心大起,干脆直接说道:“不知道。”

    赫尔墨斯撇嘴:“真没意思。”但他没把她的不配合放在心上,自顾自转身在山洞附近的绿树近旁来回转悠,像在寻找什么。潘多拉干脆在洞口的草地上抱膝坐下了,闭上眼延伸感知,开始寻找灾厄之力的气息。

    “你在干什么?”

    语声贴着她耳后响起,神明有些寒凉的气息擦过后颈皮肤。

    也许是没什么和他人接触的经验,少年赫尔墨斯对距离的把握实在堪忧,动不动直接凑过来,注意力被别的什么东西吸引就晾下她跑开,好像对这坏习惯毫无自觉,但又禁不住叫人怀疑是故意的,总之简直就是只我行我素的绿眼睛大猫。

    潘多拉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一点,回过头说道:“没什么,想起一些事。”

    赫尔墨斯挑起眉毛,显然不信,话题却转开了:“坐在这种地方想事情?你不怕黑?”

    她想了想:“现在不怕了。”

    以前倒是被不知道谁关在黑漆漆的神庙里吓哭过。

    赫尔墨斯露出十分遗憾似的表情,真不知道他刚才原本在打什么鬼主意。他转而一扬手,向她展示从近旁树上折断的树枝。这枝条干燥且颇为平直,他摸出把小刀,利落地剥下树皮,将木条紧紧夹在掌心。地上挖出一个浅坑,紧紧排布着干燥的粗枝,赫尔墨斯将木条抵在其中一根木块上快速摩擦。

    火苗蹿起,顷刻之间点燃起火堆。

    热气扑面而来,潘多拉将手挡在脸前,后退一步远离火源。

    赫尔墨斯见状噗嗤轻笑。她不禁有点恼怒,绷起唇线瞪他。他笑得只有更欢,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蹦蹦跳跳。明明按照获得灵智的时间长短来算,现在她才是年长的那方,潘多拉却有点想愤然跺脚。

    赫尔墨斯向来喜欢捉弄人,但大多数时候,她都来不及真的生气,他就好言好语地哄她。少年状态的赫尔墨斯顽劣的软刺更尖锐,和她如今偶然相遇,也没什么理由要让着她。即便清楚这些,赫尔墨斯再搭话的时候,她没压抑住不快。

    “如果你想学怎么生火,我可以教你。”

    潘多拉冷淡地回绝:“不用了。”

    赫尔墨斯没想到她会突然对他摆脸色看,怔然眨了眨眼睛。

    她反而难堪起来,轻咳一声,收拾了一下不该有的小情绪,以大姐姐的宽容态度说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生火的话,我也会。”

    在渔村生活的那十年,她可没少照看厨房的炉火。

    也许是她的错觉,赫尔墨斯闻言抿唇,流露出些微挫败。

    潘多拉便主动问:“你生火打算干什么?神明并不需要烹制食物。”

    赫尔墨斯又有了精神,他走到留在洞外的其中一头黑牛身侧,抚摸了一下它的前额:“当然是宰牛献祭。”语毕,他轻而易举地将牛推翻在地,压弯牛颈,作势要用小刀破开背脊。

    倒地的牛低声哀鸣起来,像是意识到对方是天生拥有骇人力量的神明,放弃了挣扎,只是颤抖着,湿润的大眼睛无助地看向潘多拉。

    她不由拉住了赫尔墨斯的胳膊。

    他讶然回眸。

    潘多拉嘴唇翕动,一时词穷,半晌才来了句:“它……多可怜啊。”

    她自觉这话缺乏说服力。蓄养牛羊不是为了它们的皮毛就是骨肉,这些牲畜能够作为仪式的牺牲死去甚至是一种光荣。况且,她能够面不改色地让基雷斯吞噬一整个村庄、一整个城市的人,却会对一头梦中的牛心存怜悯?

    并非如此。只是赫尔墨斯理所当然地表露并使用神力的模样刺痛了她。

    念及此,她眸光微黯,松开他:“不,当我没说过。”她朝后退了两步:“我随便在周围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