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成了发问的那方:“你搜索了那个代号,然后呢?我可以询问你的感想吗?”

    “caduce4是匿名网络平台‘水星’的创始人。”

    水星本质上就是一个大型网络告示板,核心定位与万维网创立初衷共通,非常简单,即“信息交换”。用户可以通过“张贴”的方式共享任何事实情报,张贴内容可以包含隐藏内容,开启条件由发布者自定,可以是暗号,也可以是支付定价数额。同样地,用户可以在水星发布“邀请”寻求信息,应邀而来的客人们可以选择直接“张贴”新信息与这一邀请关联,也可以协商共享条件。所有“张贴”与“邀请”内容都只能通过平台内部搜索引擎获取。

    由于水星运营方对“信息”的定义十分宽泛,因此平台上有一大部分都是“海盐味黑巧克力是最好吃的巧克力口味”“坐在我右后方的同事的止汗剂味道很难闻”这类在其他sns平台也能见到的无营养垃圾话。自由定价分享信息的模式也吸引了一些行业专业人士,让水星承担了一部分答疑传播专业知识经验的职能,这与q字母打头的问答平台部分重合。

    然而水星最为著名、同时也是引发最多争议的,莫过于其在爆料、传播假消息、情报和反恐活动中扮演的角色。除了证件号之类的个人隐私,运营方对于传播的信息不做任何审核或限制,并且绝不会泄露发布者的信息。但同时平台也预先在用户协议中写明,只要有搜查令,警方乃至情报部门就能不受限制地自由浏览平台上所有的“张贴”与“邀请”内容,当然,发布者的信息依旧受严密保护。不难想象,水星成了一片赛博灰色地带,任何用户都可能是爆料人、线人、记者、犯罪者、极端主义者、司法机关、乃至情报机关分析员。任何一串关联的“张贴”与“邀请”都可能成为某场严肃猫鼠游戏中的关键。

    创建这一平台、定下信息交换规则的caduce4极为神秘,以至于水星常年热门的“邀请”如下:寻求caduce4的真实身份线索。与之关联的“张贴”内容数不胜数,不少说得煞有其事,但根本无从辨认真假。潘多拉浏览水星网站时,被顶到首页的最热邀请当然在寻找trailbzer身份的线索。

    换而言之,caduce4可以说是当今网络头号信息贩子。

    一定要说感想的话。

    “有关caduce4的传闻都有点可怕。”

    赫尔墨斯对潘多拉的答句并不惊讶,他反而看着她的眼睛,口气淡然地继续问:“我呢?你觉得我可怕吗?”

    她别开脸:“我不知道。”

    持续数秒的沉默,能听得见的只有雨声。

    潘多拉从口袋里摸出赫尔墨斯给她的那个手机,将它屏幕朝下搁在茶几上,露出光裸机身背面的刻字。“如果我去回复‘邀请’,抖出caduce4的真实身份,你要怎么办?”

    “你手头有什么决定性的证据吗?”赫尔墨斯反问,“任何caduce4的拥趸都可以在官网定制刻有这个id的手机。我和你的对话没有录音。如果只是声称自己是知情者,那么也只是在水星上增添了一个看上去牵强附会的‘张贴’。如果你为了增加可信度,就不得不详细解释当时的情况,乃至透露自己的身份……我不觉得你会在匿名平台上泄露个人信息。”

    如他所言。他当然考虑到了风险与如何确保自己的神秘迷彩周全。

    “你完全可以给我一台没刻字的手机。为什么?”

    赫尔墨斯很坦白:“为了测试你是什么样的人。”

    “而这又是因为……”潘多拉无言地盯他须臾,才缓慢地、满含试探意味地说下去,“你知道trailbzer是谁。”

    赫尔墨斯的表情没有变化。这样的他令潘多拉感到陌生。他的神色逐渐柔和了一点:“你现在也知道他是谁,”一顿,“还有你是谁了。”

    他甚至清楚她此前对普罗米修斯的秘密身份一无所知。

    赫尔墨斯好像什么都知道。与她截然相反。

    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屈辱还是什么别的冲上后颈,血液滚烫,潘多拉却想要发抖。她的嗓音也确实没出息地打着颤变调:“是奥林波伊先生让你那么做的吗?接近我,从我这里套话,试探我调查我……他想要什么?他是什么时候、怎么知道--”

    赫尔墨斯起身。她立刻收声,紧绷坐直,灰眼睛警惕地闪烁。他好像被她这反应刺中,将额发向后捋,呼出一口长气,坐到对侧的椅子上,涩然轻笑:“我会全部说出来的。我原本就打算这个周末告诉你一切--如果父亲没有突然出事的话。”

    潘多拉怔了怔明白过来:在奥林波伊议员陡然被卷进风波前的那个周五,观影结束后,赫尔墨斯抛出的那个邀请、他所说的想要告诉她的事……从赫尔墨斯特别关注她的缘由开始,她就彻底理解错误。

    也许他只是良心发现,不想继续对她隐瞒诸多内情。若以更大的恶意揣度,更可能只是因为她通过了他的“测试”,他才准备就此收手。

    是她自作多情了。

    潘多拉愈发感觉自己是个大笨蛋,深深地低下头去。

    “我父亲多年前就知道你的养父的秘密,具体的经由他没有解释过,但我猜想他们有过一段互惠互利的合作关系。火炬能源的丑闻应当在父亲意料之外,至于普罗米修斯是否利用了父亲的人脉获取了那些重要证据,我认为有。这对父亲而言是背叛。表面上看他是受益者,但要摆脱同党人对他的怀疑、甚至在仕途上再进一步,他可以说是险死还生。”

    “至于普罗米修斯失踪是否与我父亲有关,我直接询问过,得到的是否定的答案,应该不是谎言,”赫尔墨斯流畅简明的叙述出现断口,他看向雨幕,“普罗米修斯手中掌握着什么令我尊敬的父亲难以心安的证据。你来到这里之后,他让我在你身上寻找突破口,追踪你养父的下落。”

    猜想得到确认,潘多拉的心头反而陡然空了一块。她干涩道:“所以你才对我那么友好。”

    赫尔墨斯露出意欲否认的表情。

    她勉强牵起唇角:“没关系,你有你的立场和义务,我……可以理解。但遗憾的是,议员的希望要落空了。我和厄庇墨透斯都对普罗米修斯的去向毫无头绪。”

    赫尔墨斯膝头上的手指紧握成拳。然而,最后他没再为自己声辩,只简洁地点头:“我就是这么转告父亲的。”

    “看来你已经动用资源对我做了充分的调查,”潘多拉再度看向茶几上的手机,“这上面是不是和电影里一样装了隐藏应用,方便你……”她说不下去,紧抿嘴唇盯着地板。

    “那在我能力范围内,但我没有。”赫尔墨斯从手机上挪开视线,心虚地垂下眼睫。片刻沉默后,他坦白:“但我确实可以追踪机子所在的地理位置,为了你的安全考虑。”

    这是可以只带信用卡和手机就出门的年代。也就是说,赫尔墨斯等同在潘多拉身上装了个定位仪。

    她嚯地看向他:“为了我的安全?我会遇到什么危险情况?已经有人知道我与trailbzer有关联?”

    赫尔墨斯摇头。

    “那么你为什么--”

    他们一同陷入沉默。

    良久,潘多拉忽然一震:“那和我的亲生父母有关吗?”

    赫尔墨斯难以解读的表情没有现出裂痕,只有眸光略微凝滞。

    “厄庇墨透斯知道什么,但他不肯告诉我,只告诫我不要透露被收养的经过。在这里我只对你说过……”潘多拉站起来,直接走到赫尔墨斯面前,以不容他含糊躲闪的口气重复,“我只告诉过你我被收养的经由。你查到了什么?”

    “不论我调查到了什么,我都不打算与他人共享。我父亲不知情。同样地,对你来说,你不必知道,”他抬眸注视她,语调堪称温存,“你不知道更好。”

    潘多拉几乎质问出声:为什么还要维持这种仿佛在为她认真考虑的态度?!

    她别过脸,呼吸急促,努力抑制住发脾气的冲动。

    但她感觉得到,赫尔墨斯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这让她想要像个幼稚小鬼一样尖叫。不要以这种眼神看着她。明明只是因为她是普罗米修斯的养女,他们才有了比本该有的关系更多的交集。凭什么她还要容许他继续当好人?这也太狡猾了!

    再这样下去……她又要误以为他不止是因为奥林波伊议员的命令才靠近,一厢情愿地在他身上看到她想看到的东西。难道要她刨根问底,把话说得不能更清楚,好确认自己是个会错意的小丑?

    “怎样对我更好,你没有权利替我做决定。”潘多拉不知从哪来的勇气,俯身坐到赫尔墨斯腿上,双手撑在他身后的扶手椅靠背侧边,做出逼问的架势。她的心跳声吵得吓人,但她绷住脸,冷冷道:“你调查到了什么?”

    他的瞳仁扩张了一点,但他没有把她推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