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不太相信厌食症怎么能饿死人一样,我原以为抑郁症是凭空生出来的,是只有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比如直子可以那么死去,我们生则是无病呻吟。

    可萧就这么死了。

    而对于萧来说,那样就好吗?活着就好吗?

    我突然迷惑于生活的意义。

    我想萧的死让我变了。

    我不变才怪!

    我变得孤僻、冷漠、刻薄、虚伪、自私并且悲观。我想我原本就如此,只是一方面我克制了它,为了显示我可以和社会上每一个活得滋润的人一样如鱼得水,为了证明非不能也,而不为也;另一方面有些东西柔顺地劝说我,譬如残存下来的另一个友情的载体,和一点对亲情的憧憬,让我苟且地坚持。

    可我发现我没必要这样,对吧。

    难道要我也把自己的心灵扭曲到一个怪异的程度,才叫正确?

    我在企求谁的原谅,我又在渴望得到谁的爱?我的人生居然如此空虚。

    夜深了却不肯睡去时,我会听萧最喜欢的歌。那歌唱永恒的旋律。

    半梦半醒中,那歌声好像叠化在了远去的末班车上,或是随石块沉到湖底。

    那时,我便在想,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而我呢?

    我又是怎么了?

    怎么是现在这个样子?

    人是向死而生的,可我这样半掉着,却像要裂又裂不开的罐子。

    我小心得很,什么都舍不得了。我怕我要是还快乐了,幸福了,对不起萧。

    地铁站,我耐心地等着我的那班车。一切都很安静。日本就这点好,大家在公共场所里都像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样安静,那种仿佛下一刻就有"9&iddot;11"发生似的安静。

    我站在铁道边,一个人走到身旁,我看了他一眼。

    他说:"等车啊。"

    "是啊。"我回答,"有事吗?"

    萧可爱地笑着:"你答应了带我去那里的。"

    "知道。"我说,"我答应你一切事。"

    "我很想念你。"

    我温柔笑道:"我永远也不会忘了你。"

    "我知道。"

    于是萧就消失了,就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仿佛从没存在过。

    我从父亲那里回到学校,加贺准确地在楼下等到了我。

    我看他笑地神秘,问:"什么好事?"

    "都不是。"他说,塞给我一样东西。一看,是个贝壳。

    "我在家乡的海边捡的。"

    "你家乡是哪?"

    "横须贺。"

    我呆掉,"好地方。"

    "谢谢。"加贺自豪地笑。

    我问:"这个可以保佑平安?"

    "中国俗话说:信则灵。"

    有意思。我收下了。

    五、

    母亲其实是个非常值得尊敬的女性。她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带着孩子,白手起家,吃苦耐劳,凭自己的本事闯下一片天地。我现在的衣食无忧全拜她所赐。和她比较起来,我实在窝囊得一点都不像她的女儿,而且还自命清高,尖酸刻薄。

    我除了知道自己养活自己外也没什么特别的觉悟。

    爱国,那是一定的。爱家,那些人和我没血缘关系。爱朋友,可他死了。

    妈妈说过因为我是在单亲家庭里长大,所以性格脾气都有点怪,也说过,她想弥补,却不知道我真正需要什么。

    我需要什么?

    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告诉她?再说我没有父亲又不是她的错。

    不是的。妈妈说,有些事你不知道

    那你就告诉我吧。我都这么大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妈妈摇头:也许我说了你会恨我的。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是会恨你还是会更爱你?

    但我没有勉强。

    我来日本后,妈妈常在电话里问,你去见了你爸了吗?

    每次我说没有时,她总很遗憾地叹气:去见见他吧,他毕竟是你父亲啊。

    我觉得很奇怪,当初和我说爸爸不要我们了的是她,现在劝我放下怨恨认亲的也是她。是什么让她变了。

    我可怜的母亲,她一直拼命想给我个完整的家庭,可等到她真的有了一个完整的家庭的时候,一直守护着的女儿却离开她远走高飞了。

    天气已经很暖和了。整个日本的樱树都在开花,我看到的都是粉红的,夕阳下,却像火在燃烧。

    加贺来约我看樱花的时候,我正在楼顶发呆。

    从萧之后,我就喜欢上了这种危险又不怎么干净的地方。从这里可以望得很远,似乎可以看到家。

    萧的那种病会让他产生幻觉和幻听,我想他之所以喜欢来这种地方,大概是在躲避其他人的同时,放任这种幻觉吧。我很想知道他听到了什么,hide的吉他,我的钢琴,还是他死后,我们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