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桦县留下很多孩子,孩子之中也有阶级。大的,小的,强的,弱的。

    从儿时开始,曾连喜靠自己顿悟了丛林法则。

    只剩老人和小孩的家庭,如果孩子性格恶劣,常常是欺负别人的角色。王昊圆、田三,就是这类人。

    太乖的孩子,只有被欺负的份。

    姥姥和母亲说,他是一个好孩子。所以他是被欺负的一个。

    简单的因果关系,在他的脑海里根深蒂固。

    孙明磊更是,他的快乐比曾连喜还少。

    孙明磊的遗照,是孙奶奶翻了很久,才找出的一张。他浅浅弯着嘴角,幽深的眼睛蒙着千愁万绪。

    “人活着不快乐,死后就给世界留一抹微笑吧。”孙奶奶当时那样说。

    孙明磊和孙奶奶的遗体,火化以后葬在了后山的小坡上。

    曾连喜摘了村里的菜花,放到好朋友的墓前。“其实,城里的菜花没有我们自家种的好吃。”

    昨夜微凉,下了阴雨,泥土潮湿。孙明磊的遗照湿漉漉的,如同他小鹿一样的眼睛。

    曾连喜没有带伞,雨水顺着长刘海而下。他脸上满是水,以及雾。“不过,南城的同学比这里好。”

    雨水打湿了菜花。

    曾连喜淋着雨回来。

    遇到两个村里的中学生,一人叫了他,另一人拉住。两人离他远远的。

    曾连喜不予理会,回到姥姥的院子。

    姥姥在门边择菜。大门敞开,风大起来,能把雨水吹进去。

    曾连喜进去,掩了半扇门:“姥姥,不要淋到雨了。”

    曾姥姥抬起头:“吹吹,醒醒神。”

    曾连喜拉过小凳子,在对面坐下。

    曾姥姥把菜篮子分了一个给他:“去看了孙家小子?”

    “上次时间太赶,很多该说的,没跟他说。”

    “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见他?”

    “姥姥,我又闯祸了。”刘海长的好处是,一低头就像隔绝了全世界。水珠从他的头发滴落到菜篮。

    曾姥姥的动作停了:“什么祸事?”

    “资助小磊的何家,是我的同班同学家。”曾连喜语气平平,暗自咬牙,“他们是压垮小磊的稻草之一。我给他们发威胁信,被学校发现了。”

    “我就知道,你急匆匆地跑回来,肯定有事。”曾姥姥继续择菜,“孙家小子走得急,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何家脱不了干系。”曾连喜听见自己阴沉的声音。

    曾姥姥:“他们接受你的威胁吗?”

    他摇头。何冠不把卡片当回事,比高晖当时还洒脱。

    曾姥姥:“如果你跟他们是同学,不如开诚布公,好好说一说,对方了解多少,做了多少。”

    曾连喜没有问过。

    他猜到,高晖的卡片是出自何冠之手。

    高晖不追究,曾连喜就不放在心上。

    见到何冠和孙铭磊的合照,曾连喜瞬间把资助人和何家联想到一起。

    但冷静下来之后,他也明白,迁怒何家是无能为力的愤怒。

    那天,孙明磊向他求助过。他忽略了。

    他没能成为好朋友临死前的浮木——他也是“稻草”之一。

    他无数次回忆起孙明磊,无数次的追悔莫及。

    “姥姥,我会跟他们说明情况。”不止是何家,他还瞒了高晖很多很多。

    雨越下越大,曾姥姥掩上另外半扇门:“刚才你的手机响了好几次。”

    集训队的管理比九中严格。

    周六休息半天,高晖去老师办公室,拿回了手机。

    一开机,就发现苏迁建了一个三人的微信小群。

    苏迁:「真相大白了,你们的卡片,全是曾连喜的捣鬼。」

    他又发一个大脸的表情包。

    苏迁:「他该去参演舞台剧啊,他的自导自演把我们都骗过去了。」

    高晖立即给曾连喜打电话。

    无人接听。

    集训队是四人宿舍,他跟何冠上下铺。

    他听着外面的雨,见到何冠从卫生间出来:“聊聊吧。”他翻身下床。

    何冠听他郑重的口气,跟着走出宿舍:“什么事?”

    高晖双手插兜,昂着下巴:“我帮你瞒了卡片的事,怎么轮到你,就沉不住气了。”

    “什么?”

    “学校知道这场恶作剧了。”高晖冷淡地说。

    “学校知道了?”何冠皱眉,“怎么知道的?”

    “有人打小报告呗,还能怎么。”

    “是谁?”何冠说完,又明白了什么,“何鹏也收到了卡片。”

    “我不管你们谁收到。”高晖扬扬手机,“学校在传,这全是曾连喜自导自演。何冠,你是第一个玩这场游戏的,事情败露,对你没有好处。”

    何冠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我跟何鹏收到的卡片,是曾连喜放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