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服的袖口有小幅度的拉拽感,是高希媛在一旁提醒林泉停下:“转身,转身。”

    林泉驻足回头,看见原本慢行于她们四周的人流全都散开,以她们两个为中心形成一道围观的半弧,并贴心地为教导主任让开了一条直通的道路。

    林泉余光看到高希媛正侧目注视自己长发的发尾,手指捏住一端,正在考虑把红色的部分藏进黑色的头发里,但尝试失败后发现红发的量太多,实施起来比较困难,而且她们已经被教导主任看到,来不及了。

    “唉……”高希媛叹气,无奈之下又问了一次,“真的没法变吗?”

    林泉:“变不了。”

    说话间,教导主任与她们只有十步之遥。

    林泉想到刚才的那声尖嗓,问高希媛:“你觉得哪个班级比较好?”

    高希媛说:“什么哪个班级?她才不会让你这么快就去上课,站着挨训吧。”

    林泉说:“不是这个意思,她刚才不是问我哪个班级的学生吗?当学生的决定下得比较匆忙,我还没想好这些细节,所以想问问你,你们学校哪个班级出的坏学生比较多?”

    高希媛:“……我不知道。”

    林泉:“哦,也是。”

    她转学过来也就一个学期的光景,还没来得及认清所有人就遭遇了欺凌,此后一直诚惶诚恐缩着脖子,对于年级里的事情不会知道得太清楚。

    坏学生?对于高希媛来说,哪个班级的坏学生都很多。

    林泉还想再问,但教导主任已飞速靠近,倒是没有再提班级的事情:“两人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主任长得高高瘦瘦,一头黑色直发十分顺滑,发丝被妥帖地夹在耳后,可见其人性格刻板、一丝不苟。

    严格来说,她的语气和表情不算太凶,但由于脸颊两侧颧骨突出,皮肤又有些苍白,再加上教导主任的身份在,这才让学生们都对她产生敬畏。

    林泉目光坦荡与她平视,正巧看见对方身后站着顾云琦,她看上去精神不佳,眼下有一层浅浅的乌青,但不妨碍她现在幸灾乐祸地往她们这里看。

    林泉看着教导主任的眼睛,双眼缓慢一眨,就在这眼

    睫闪动的零点几秒里,她脑中瞬间闪现出十分钟前的场景——

    顾云琦在学校里看见了依旧红发并穿着校服的林泉,大喜过望,随后立刻找到巡视的教导主任打小报告。

    打小报告?

    林泉撇嘴心说:中学生的把戏怎么会这么幼稚……

    其实顾云琦并不很想一大早就与教导主任照面,可她心里实在憋得慌。

    昨晚她带着一身鱼汤味,一路上被行着注目礼回到宿舍,等她冲完澡换上干净衣服时已经是晚上八点,食堂里别说是吃饭的人,连打扫的叔叔阿姨们都差不多到点下班了。

    折返回去妄想还能找到人算账是不可能的,而且她还得先趁着气味融进衣物纤维前把脏衣服洗了,暂时没法出门。

    本想扣人盘子却翻车到自己身上,尤其是她没想到高希媛向来独来独往,居然会有人与她同坐,还在大庭广众下嘲笑自己,顾云琦在盥洗室里越想越气,便想着等明天一定要找人好好算账。

    高希媛总是跑画室很好找,而另一个……

    想到这里,顾云琦才猛然意识到,她一直觉得怪异的地方在哪儿,她根本不认识也没见过那个人,今天是第一次见到对方。

    回忆那人的模样和打扮,顾云琦愈发觉得她不像是学校里的学生。

    预计自己大抵是没法报复回来了,顾云琦就把怒气都算在了高希媛头上,晚上十点熄灯后,顾云琦没有直接睡,而是熬到半夜,等宿管阿姨抽查结束下楼睡觉,她蹑手蹑脚下床出门,溜到了高希媛的宿舍外拍门。

    这是她们上学期常玩的把戏,深夜猛地在门上敲一声,把人从睡梦中敲醒,然后静止几分钟再敲一声。

    这种不知道下一只鞋子何时落下,并且会持续多久的未知很折磨人心。

    高希媛是转校来的,单人住一间,寝室被安排在一处转角,与左右两寝隔得相对较远,不用怕惊扰其他宿舍的人。

    就这么断断续续拍了许久,顾云琦没听见门内有任何声音发出,但料想高希媛多半是又忍着不说话,便心满意足回去睡了。

    哪知这个夜晚对她来说并不安宁。

    顾云琦刚躺下没多久,在将睡未睡之际突然听到耳畔有“碰”的一声响,令她瞬间睡意

    全无,可睁眼仔细再听,明明寂静无声。

    她以为自己幻听,重新躺下,结果没几分钟后又听到一声沉重的敲击,简直就像她不久前在高希媛门外敲的一样。

    顾云琦难以置信,掀被下床到门边开门,可走廊上一片昏暗,并没有人在那里。

    她的室友听见爬床梯的响动,口齿不清地问:“大半夜的……你上上下下干什么……明天还要上课。”

    顾云琦顺势问:“你有没有听见敲门声?有两下,声音特别响。”

    室友:“没有没有……”

    翻了个身就睡了。

    整个寝室,好像只有她顾云琦一个人听见了声音。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第三声后,她才又回到床上。

    然而躺下五分钟后,第三下敲击声如约而至。

    这回顾云琦听清了,声音的来源不是门口,就在她自己的耳边。

    在一室昏暗的环境中,凉意从脚底一路爬上掌心,她拥着被子盖住头,又心烦又害怕,在时不时响起的声音中煎熬着,眉心隐隐作痛,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缺觉让人心情烦躁,是以她今天出寝室看见林泉后,就迫不及待地想看她当众出丑,舒缓自己郁结的心情。

    林泉还在认真思考自己的班级,此时正站着直面教导主任,神色坦荡,并不怵她。

    “你……?”教导主任的目光在林泉身上一阵扫视游离,但显然对这张脸没有印象,辨认身份未果,只能看向一旁紧挨着的高希媛,问:“她也是高三的?”

    高希媛低头含糊道:“嗯。”

    教导主任皱眉:“怎么没见过……”

    说话间,她又一次看向林泉,目光从头发移到眼睛的瞬间,她好像看到林泉眼中迸发出一丝泛紫的游光。

    瞬间,灵台如堕入空明之境,灵魂仿似沉溺于林泉眼中的紫光,挣不脱。

    而在外人眼中,一向肃穆的教导主任此刻只是双目微有失神罢了。

    林泉开口道:“老师,我是新转来的学生,上周你在办公室里见过我的,你忘了?”

    像是整个人被沉进了水里,林泉的声音随着水流和泡沫全方位涌来,大脑冰凉僵硬,失去了判断和反抗的能力,只懂得重复。

    教导主任怔愣点头:“你

    是新转来的,我们见过,刚才想起来了。”

    林泉又问:“老师,你刚刚叫住我是有什么事?”

    是有什么事?

    教导主任短暂地从林泉那双形状漂亮的眼睛处移开,缓慢地回想自己刚才是要干嘛。

    围在四周的人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又是转校生啊?”

    “那就难怪不知道黄老师对头发的严格要求了。”

    “不对啊……不是说上周见过吗?那上次见的时候就应该强调过了吧。”

    “难道是上周没染?这周末刚染上?”

    “……先别管头发,我就想问问,转校来的都这么漂亮吗?”

    “不是,这个是重点吗?重点是怎么会有人这个时候转校,高三都已经上了一个月的课了……”

    “黄老师站着在想什么?我都准备好听她训人了,怎么还不开始?”

    林泉站的地方是宿舍、食堂和教学楼的三岔路口,刚才被教导主任黄老师吼住的人在看清发生了什么后有了些微流动,周一早上有早课,大部分的人纷纷离开去教室或者食堂,只有三三两两几个人还在围观,其中就有顾云琦。

    顾云琦看事情走向与料想中不一样,从旁提醒道:“老师,她头发挑染了。”

    林泉不作声,斜睨她一眼,食指挑起一端发尾说:“我这个是天生的。”

    黄老师还没说话,顾云琦先笑了。

    红色头发还会是天生的?骗谁呢?谁会信?

    被林泉撩起的头发不再像刚才那样遮住她细长的脖子,右侧的红纹同样露出,顾云琦看到后又指着那处说:“你还纹身?!”

    林泉摸了摸,语气无辜:“这个也去不掉,而且我都和老师说过,老师也同意了,是不是啊老师?”

    语调上扬,带着魅惑,教导主任脑中被无端塞入林泉所给的信息。

    “是……说过,我同意了。”

    顾云琦站在身后瞪大了眼睛,感觉不可思议。

    这还是训了她们三年的那个教导主任吗?她是不是被上身了?

    顾云琦:“可是我们平时……”

    黄老师不耐烦地打断她:“别什么可不可是的,你们都站在这里干什么?太闲了不上课了?林泉头发和纹身的事情我都知道,但她和你们不一样,她是个懂事的好学生。行了赶紧散了,我还要去巡视。”

    说完就走了。

    林泉“哈哈”地笑,对高希媛说:“我们也走吧。”

    一时间只留了顾云琦和她同行的朋友在路口站着。

    顾云琦:“我刚刚听错了吗?老师说的是什么?”

    虽然林泉染发、纹身,但她是个懂事的好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