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雷说风就是雨,竟然哭鼻子了。

    “哇——谈副队看不起我!我就知道他看不起我!我开枪没他准!胆子没他大!经验没他丰富!更加没他讨高队长喜欢!没有话语权!哇——哇——”

    江春雷哭到打嗝,看得旁边还没有倒下的常恒、庄敬还有安孝和向他投以谴责的目光。

    “好好好!别哭了!我喝我喝!”

    谈墨又喝了一瓶下去,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歌声停下来了,只剩下此起彼伏打鼾的声音。

    王小二倒在地上和常恒抱在一起,吴雨声侧躺在沙发上,安孝和和江春雷坐在地上靠着沙发,两人的脑袋挨在一起,就跟在比心一样。庄敬很端正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身上,闭着眼睛。

    至于楚妤,就侧卧在谈墨的身边,谈墨随手拎了一件外套,盖在楚妤的身上。

    有点头晕,睡一会儿吧。

    迷迷糊糊之间,谈墨听到了包厢的门被推开的声音。

    原本xo和啤酒的味道占据了整个空间,可就在那一瞬,咖啡醇厚的香气一涌而来,瞬间五脏六腑都变得暖热,还有一丝让人清醒的夜间露水的味道,直达谈墨的嗅觉神经深处,他懒洋洋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个身穿灰塔制服的男人,逆着光,谈墨只能分辨出他修劲利落的身型,腰背挺拔,形成一种峻峭冷淡的轮廓,步伐中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谁啊……”谈墨的喉咙动了动,酒精上头的他慵懒得很,连声音都没发出来。

    黑色的制服随着光影变化折射出金属质感的冷光,上衣被皮带束缚着,产生了禁情割爱的约束感。

    对方的五官笼在昏暗的阴影里,揉杂了欲念却又和这个世界疏离,克制与欲望本就是矛盾的,此刻却混合成了一种令人心颤的剪影。

    他走进了全息舞台,四面八方的灯光落在他的身上,黑色的发梢缀上了一层银光。

    他的眉眼温和,看不到丝毫杀意,就像温和的流淌在谈墨身上的瀑布,谈墨眯起了眼睛,自己仿佛身陷入了学生时代的旧诗故梦里。

    那个时候……他崇拜着灰塔中最年轻的队长洛轻云,听过无数关于他的故事和传闻,见过他的人都说他温柔有礼,能力超群,谈墨想要成为他的监察员,想要成为他可以依托的后背。

    再然后,他毕业了,跟着洛轻云出了一个实习任务,接到任务之前他兴奋到几晚没有睡着觉,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谈墨捂着眼睛笑了起来,自己并没有真正了解洛轻云。

    一个足以当上队长的融合者完成了许多不可能任务的人,怎么可能温柔?他不会有悲悯,他最大的慈悲就是一枪解决自己被胎果同化的队友——这是看完江春雷传来的视频得出的第二个推测。

    他不需要人类成为他的后背,因为他有一半是属于开普勒世界的。

    是否“越界”,全凭他自己的心意。

    可是当洛轻云将“真实”展现出来的时候,谈墨忍不住在想其实从不存在绝对的“越界”。

    心在哪里,那里就是他的领域。

    洛轻云在谈墨对面的桌子上坐下来,他的身边是东倒西歪的酒瓶和酒杯。

    “我以为是神明降临……”谈墨低声道,“但是这世上没有神。”

    洛轻云向前倾,把谈墨盖在脸上的手挪开,笑着问:“你们可真够意思,喝酒都不叫我。”

    谈墨别开了脸,皱着眉头说:“要真没人叫您,您怎么会来?”

    “为什么不看我?”洛轻云又问。

    “不想看。”

    “怕看久了,离开了之后又会想念?”洛轻云轻声问。

    谈墨伸手一阵乱摸,终于从沙发的缝隙里摸到一瓶还没开的啤酒,递到了洛轻云的面前。

    “咱们走一个……您来了银湾市我还没给您敬酒呢!”

    谈墨把啤酒瓶在桌子边上敲了许久,想要把瓶盖起开,但是醉酒之后的大脑总是无法掌握距离感,酒瓶在桌子边上晃了半天,就是没把瓶盖起开。

    洛轻云低着头,从他的角度正好看见谈墨发丝柔软的头顶。

    “洛队……帮个忙把瓶盖起开吧!”谈墨说。

    洛轻云靠到了谈墨的耳边,轻声说:“都醉成这个样子了还要喝吗?到底是要拧开瓶盖,还是拧开你的天灵盖?”

    “又是选择题?”谈墨把啤酒一扔,“这世上万千可能,都不是我们可以选的……就好比我无法选择不穿过那片爱德拉之海……你无法选择不成为融合者……我也没办法时空穿越……”

    洛轻云倾向谈墨,感觉到阴影越来越接近,谈墨向后靠着沙发椅背,洛轻云一手撑在谈墨的耳边,几乎笼罩在谈墨的身上。

    “穿越到哪里?”

    “穿越到你和缇丰交战的时候……那时候的我才刚学会用枪……”

    谈墨侧过了脸,他发觉洛轻云的脸颊就要贴在自己的脸上,他刚想要问“你干什么”,洛轻云另一只手拿过了被谈墨扔了的酒瓶,坐了回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恢复了,谈墨竟然觉得有点冷,想要有什么来取暖。

    “谈副队,如果我把这瓶酒干了,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洛轻云问。

    明明整个包厢里还有那么多人,可这世界却安静得只剩下他们俩。

    “好啊。”谈墨提起了精神看着对方。

    洛轻云被黑色手套束缚包裹着的手指抵在瓶盖的边缘,轻轻向上一弹,瓶盖就飞了出去,正好落在了谈墨的腿上。

    谈墨眯起了眼睛,看着洛轻云对着瓶口仰起了下巴,他起伏的喉结还有“咕嘟咕嘟”的声音,莫名让谈墨想到了子弹上膛的声响。

    那瓶酒很快就空瓶了,洛轻云把它很随意地放在了自己的身边,看向谈墨。

    “五年前你跟着我出第一次实习任务的时候,明明被爱德拉的花刺扎伤了,为什么拼了命也要在我面前装作不疼的样子?”

    虽然洛轻云早就站在谈墨的角度上猜想过了,可是比起去猜想一个人的心意,洛轻云更愿意得到一个准确的答案。“为什么……为什么啊……让我想一下,我都快忘了。”谈墨皱起了眉头。

    这么多年回想那一刻,他只觉得倔强的自己很好笑。

    有什么好忍的,忍不忍结局都一样。

    “对啊,你好好想想。”洛轻云不紧不慢地说。

    仿佛极致的耐心,只想要一个最真实的答案。

    “因为我怕你看出来了之后,对我同情,对我网开一面。那样的话……你在我心里神一样的地位就会彻底崩塌。”谈墨垂着眼,笑了起来,“你肯定不知道……在我们那届……那届学员里,你是全民偶像,哈哈哈哈……”

    回想起那个时候,自己特别喜欢和一堆人一起讨论洛轻云,不放过他的任何一场任务分析,真的好中二。

    “我不是神。”洛轻云说。

    “怎么不是神?神一般的颜值,神一般的能力,神一般被你的队员信任,神一样……绝杀那些开普勒生物……”谈墨摇晃着脑子,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说了什么。

    洛轻云扣住了谈墨的手腕,将他略微拉向自己。

    “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在我的心里也像神一样呢?”

    这是有生之年,谈墨听到的最不可思议也是最高级别的赞美。

    如果我在你的心里像神一样,我就会成为你的监察员,而不是离开。

    洛轻云低下了头,吻在了谈墨的食指上。

    它扣动扳机。

    它可以被一朵只有朝夕的小野花束缚。

    它是衰败也是重生。

    温暖柔和的触感并没有让谈墨觉得心旌动摇,相反当自己的指节嵌入洛轻云的唇缝之间,谈墨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不需要克制的表达。

    就像野花期待朝露,峭壁向往天空,他想要为他臣服。

    谈墨的手指勾起,试图收回来,可又有一种奇怪的不舍。

    但是洛轻云的唇却张开了,柔软的触感让谈墨的心脏无限膨胀,洛轻云咬住了他的手指。

    “嗯……”谈墨的血液奔涌,千军万马就要冲破那层细薄的血管。

    洛轻云的牙齿更加用力,不至于咬破谈墨的皮肤,却让他的骨骼体会到了一种微妙的力度。

    像是来势汹汹却又无可救药的侵蚀。

    洛轻云的舌尖轻微的顶了一下,将谈墨的食指送了出去。

    谈墨低着头,双手撑在洛轻云的两侧,大口呼吸着。

    “我只是咬了你一下,又没有吻你,为什么刚才不呼吸呢?”洛轻云轻声问。

    “因为……咬我的人是你啊。”贪墨歪了歪脑袋。

    他摇晃着就要站起来,但是喝了十七八瓶混酒的下场就是头晕目眩,他又跌坐了回去。

    “我带你回去。”

    洛轻云弯下腰,一手绕过了谈墨的后背,另一只手绕过了他的膝盖。

    “不用,我就在这里睡。”谈墨推了他一把,对方纹丝不动。

    紧接着他的身体就腾空了,脑袋歪进了洛轻云的怀里。

    洛轻云迈开腿,从横七竖八的“尸体”上迈过去,侧身走出了包厢。

    躺在沙发上的楚妤缓慢地睁开了一只眼睛,确定他们走远了之后,用力呼出一口气。

    “终于走了……都不敢喘气……”

    他们再不走,楚妤就要憋死自己了。

    ktv外的银湾市中心灯火通明,如同不夜城。

    五颜六色的灯光掠过谈墨的脸,因为刺眼,他皱了皱眉头,往洛轻云的怀里躲。

    夜风带着凉意来袭,谈墨的酒劲下去了一两成,人也清醒了一些。

    他的耳边是他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心跳,沉稳坦然,鼻间是清新的洗衣液的味道以及灰塔办公室里咖啡的醇香。

    谈墨肩头一颤,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用力一个挣扎。

    洛轻云的臂力惊人,身型晃都没晃,轻松地把谈墨给捞了回来。

    当他们走过公交站台,一辆车停了下来,谈墨伸长了手臂,“放我下来!下来!那是可以回去的车!我自己回去!”

    “你看清楚,那是可以回去的车吗?”洛轻云还是抱着他没有动。

    谈墨伸长了脖子,眯起眼睛看了看。

    那是603,不是663。

    洛轻云垂着眼,看着他的头顶和耳廓,孩子气的很。

    “好吧,是我看错了,但是洛轻云——放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