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静静望着自家老师的眼睛,唇角扯了扯。

    他突然觉得有些荒唐。

    人家的老师都是择明主,鼎力支持自家的学生往上爬,唯有他这位老师,是择明主,然后死死压着他。

    一直攥得死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他受够了,不想在任何人面前躲藏了。

    “老师,”少年薄唇轻启,一字一顿,清清楚楚道:

    “是我吓的。”

    火把在一旁发出“嘭”的一声爆响。

    开玩笑吧,怎地……怎地!

    常岑瞪大了眼睛,嘴唇翁动,胡子都在跟着颤。

    “你,逼他,谋逆?!”

    “不是我逼他,是他自己怕了。”少年面无表情地纠正,火把将他的脸映成和衣裳一半的红,恍若修罗。

    “他心虚,他心虚自己手上的人命,也知道自己配不上那个位置,配不上黎民百姓!”

    “荒唐!”常岑被气得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他颤颤巍巍指着祁长廷,而后高高扬起手来一耳光扇了上去。

    “我常岑,没你这个学生!”

    话罢,老大人慌慌张张地跑上马车。

    “入宫,我要见陛下!”

    夜半入城,原本还需查验许多东西,可师生二人闹了这么一通,戍卫们哪儿还敢拦,匆忙放了行,再望向门口的三殿下,目光多了几分惊惧。

    然而少年只是默默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自嘲般地勾了勾唇角。

    只因他是庶子。

    就因为他是庶子!

    “殿下,又来人了。”何成的声音倏尔响起,那是二皇子府上的马车,赶车的人他也不认识。

    然而身旁少年却像是有所感应一般,手指狠狠抽动了两下,不由自主地朝前迈了半步。

    杵在城门口的两人太过显眼,马车不得不缓缓停住,车帘掀开,祁长廷念了一晚上的女孩,依旧一身染血的丫鬟装扮,鬓发也乱得狼狈,却全须全尾地站在了他面前。

    还冲他拱手一揖。

    “给三殿下请安。”

    陌生,疏远,隔着三四米远的距离,叫他三殿下。

    祁长廷狠狠咬住了牙关,方才被常岑按到了泥地里都无甚感觉的那颗心骤然抽痛起来,连带着手臂上的伤口都疼得叫他发抖。

    若非他当时挡了那箭杆,箭镞扎进的便是白晓后心。

    而且,那支箭,那支箭当时……

    然而女孩并没有给他再说些什么的时间,又一揖道:“我兄长危在旦夕,若无旁的事,我便先离开了。”

    女孩话罢便重新上了马车。

    裹着皮革的木轮悄无声息地驶过东都的街道,没有半分留恋。

    他的小先生啊。

    被他惯得一口一个“我”,行礼都是同男子一般作揖,口中唤他“殿下”,却连“民女”、“家兄”这样的官话都不会说。

    真好。

    好到,他不甘心。

    “殿下……”何成瞧着自家殿下的表情,有点儿害怕。

    “走吧。”祁长廷翻身上马,进了城。

    作者有话要说:

    祁长廷:上次不甘心的时候亲亲了,这次又不甘心了,得结个婚吧(狗头)。

    ps: 张力性气胸及其急救方式完全是网上查到的资料断章取义,千,万,别,当,真!

    第88章 西疆告急 ·

    另一边, 白桥在马车里看顾着白晓,丝毫没有注意到马车的行进方向。

    直到外面车夫唤了她一声,说“到了”, 她才恍然回神。

    到哪儿了?

    女孩心中划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掀开车帘一瞧, 果然——

    乾方钱庄四个大字高高悬在门檐上。

    白桥:“……”

    她顿了下, 想问这位二皇子的车夫能不能送她到旁的客栈去,车夫却已经在催她。

    “快去吧, 马车可不是好呆的地方,你兄长的伤势虽然已经处理过,但也经不起折腾了。”

    车夫的话说到了白桥心坎里。

    比起虚无缥缈的面子,还是白晓的身体更重要。

    车夫送佛送到西, 帮着背起了白晓,白桥则上前敲门——她今日去赴宴, 可全然没想过再回来已是物是人非, 自己还需带着钥匙。

    然而敲了半晌也没人理会。

    白桥心底沉了沉,原来这面子不是她要不要, 而是乾方还给不给。

    不愧是全书最大的反派,她在行宫刚甩了祁长廷脸子,这边便要还回来了。

    白桥等不到回音, 后退两步, 正打算请车夫再送他们一程,身后突然传来马儿的响鼻声。

    女孩身子一僵,没有回头。

    却只见少年径自越过她,然后猛然间探手拔出身后何成腰间的刀。

    锵!

    金铁相交之声响彻夕水街的寒夜, 乾方门上厚重的挂锁应声断作两截,哗啦啦啦地落到地上, 堆成两坨。

    祁长廷推开大门,自顾自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