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余是万万没想到那个八岁就来到他画室的听话的小男孩,居然会选择这么一条路,命运真是奇妙。

    在知道沈言无处可去之后他说:“我这里东西还没处理完,处理完了一时半会儿也转不出去,房租还有大半年,你要是不嫌弃,就凑活跟我住这儿吧。”

    ***

    房间里很安静,隔壁爆发过一阵争吵过后什么声音都没了,李十安怕沈言出事,他跑到窗户上去轻轻敲了三下,没有回应。

    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

    楼下泳池也没有人,沈言会不会被付有成赶出去了?李十安心中不安,然而却毫无办法,李启山就在楼下守着,今晚没有再出门。

    李十安魂不守舍地坐在房间里,他在电脑上尝试登陆微信,然而忘记了密码,要求各种验证,最后还是登录不上。

    沈言跟在车后面追的样子一直印在他脑海里,他心里说不出的痛。

    这一夜他睡得很不好,一睡着就会做梦,他梦见沈言还在跟着车子跑,一直跑一直跑,却越跑越远。

    第二天李十安很早就打算出门,李启山送他,并说已经联系好了司机,下午会来接,把车牌号告诉了他,还嘱咐李十安上车了让司机给自己打个电话。

    李十安根本记不住李启山说的什么,他心心念念地下车,心心念念地跑去艺体班,然而并没有看见沈言,倒是惹来不少好奇的目光。

    那些贴在学校各个角落的照片大家都看见了,还有不少女生偷偷收藏了沈言那张露着肩膀的照片。

    虽然学校后来通告说是俞桥诬陷,但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大家私下里还是把这件事说得精彩纷呈,一见李十安,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得知沈言根本没来学校后李十安心里很乱,他不想进教室,干脆爬到教学楼活动室的阳台上去坐着。

    老谢在走廊上远远地看见了李十安,昨天大家都鸡飞狗跳,他很多事情没来的急问,这会儿忙不迭跟了过去。

    李十安看见老谢来,挪出一点位置给他,老谢在李十安身边坐下,问他:“你爸应该没揍你吧?”

    在老谢印象中,李启山一看就是文化人,教训人都是能动嘴就不动手的那种,应该不至于打他。

    然而李十安回答他:“揍了。”

    老谢有些遗憾。

    想起昨天看过的照片,虽然老谢帮忙一起撒了谎,但实际上他心里清楚,他跟李十安瞎胡闹都停留在嘴强王者阶段,绝对不会跟像沈言一样真亲上了。

    他对俞桥所说的事情的真实性,其实并没有多少怀疑,而且就平日观察来看,沈言对李十安确实那啥……在意得有些过了,况且如果不是真的,朱赫没必要隐瞒得那么惨。

    自己五年的同学是个同性恋,老谢也说不出自己是个什么心情,斟酌再三,终于他问:“你先开的口还是沈言?”

    李十安说:“他。”

    老谢又问:“他强迫你?”

    李十安:“你是不是恶霸强抢民女的戏看多了?”

    老谢想了想,也是,都什么年代了。又说:“那你……会不会你就是不忍心拒绝?”

    李十安想了想,有一点,但应该不是主要,因为沈言第一次拉他和亲吻他的时候他不觉得恶心,还很好奇,大概就是普通男孩子跟女孩子一起的那种好奇。

    他摇了摇头。

    老谢就不明白了:“以前没见你有这毛病啊,这些年你没说我也就没问,你就没喜欢的女孩子?”

    李十安说:“没有。”

    老谢遗憾地说:“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糖豆豆是因为她条件太好了……哎,你是不是开窍得晚,然后刚开窍,一不小心就撞沈言枪口上了?”

    李十安转头盯着老谢,觉得老谢那语气跟眼神好像是在跟自己讨论自己身上所患的绝症。

    “什么叫我撞枪口上了?

    老谢觉得这么说好像是不太对,又道:“要不你找个女孩子试试?”

    李十安不知道他什么脑回路:“怎么试试?谈个恋爱?”

    老谢支支吾吾:“谈恋爱那能说找着就找着吗?我说的是……那个……那个……”

    李十安:“……滚,禽兽!”

    老谢觉得这样好像是有些禽兽,又问:“那你看教育片有反应吗?”

    李十安满心都在担心沈言,被他问得暴躁了:“当然他妈的有!老子没认识沈言之前,家里墙上贴的都是斯嘉丽约翰逊!”

    老谢:“……”

    虽然不至于歧视,但老谢真心觉得李十安和沈言这条路恐怕不那么好走,沉默了一会儿,他用悼念亡者的语气说:“我听他们说,当你喜欢上一个离异还带孩子的女人,如果家里不同意,你就告诉他们你其实是同性恋,然后他们不光能接受女人,连孩子也能接受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话听得李十安有些难受,主要还是老谢那语气害的。

    纵然被老谢说得觉得自己时日不多了,但李十安还是说:“明白。”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一条满是荆棘的路,只是陷下去的每一步他都是清醒的,他毫无怨言。

    ☆、第 53 章

    “把你电话给我。”李十安突然向老谢伸手。

    老谢把手机递过去,李十安接过来拨通了沈言的电话。

    沈言这天一早就回了付有成的家,他想趁付有成上班的时候回去看看瞿娅,然而回去的时候发现付有成把密码换掉了,他在外面打了好久的电话,瞿娅也没有接,敲门也没人应门,李十安又联系不到,他感觉自己被所有人抛弃了,整个人已经接近奔溃边缘。

    而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电话打来,他想也没想接了,却听到了李十安的声音。

    李十安问沈言:“你在哪里?”

    沈言委屈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两人最后约了放学回老余那里见面,老余见到李十安去,没有问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出去了,好让他俩说说话。

    李十安跟沈言并排坐在狭小的折叠床上,沈言看见李十安额角不怎么明显的乌青,心疼地问:“你爸打你了?”

    李十安没有回答,看着简陋空旷的画室,觉得自己比沈言幸运多了,至少自己还有地方可去,可沈言该怎么办?

    他拉过沈言的手,问:“你今天为什么不去学校?”

    沈言说:“付有成告诉我妈了。”

    李十安无声地叹气,付有成是个小人,没什么底线,他知道这是迟早的事。

    “阿姨怎么说?”他问沈言。

    沈言摇摇头,瞿娅自从生下那个孩子后就变得像个木偶一样迟钝,甚至很多时候沈言都觉得她的灵魂就像游离出身体了一般,这也是为什么他会一直在家守着瞿娅的原因。

    如今他俩的事被付有成捅到瞿娅面前,沈言就更担心了。他不仅担心瞿娅,还担心李十安,担心李十安会挨打,担心李十安会放弃,在早上接到那通电话之前,他都在各种各样的担心中不断煎熬。

    “十安。”沈言忽然叫了一声。

    李十安轻声回应:“嗯。”

    沈言乞求道:“不要放弃好不好。”

    李十安眼眶倏地热了,他这一天都在想沈言,然而此刻却没有办法对沈言保证,面对李启山,他也怕自己摇摆不定,反复再三。

    “你吃饭没有?”李十安就像他胆小又懦弱的寄居蟹,本能地想要逃避沈言的问题。

    沈言当然知道他在回避问题,心一下子落空了,颤抖着声音说:“不要逃避,回答我李十安。”

    “我还没有吃饭,我先去吃个饭。”李十安说着站了起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画室的,老余就在外面,见他出来,走上前来说:“我过几天就要走了,既然今天碰见,就跟你道个别吧。”

    李十安问:“画室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你要去哪里?”

    老余把家里发生的事情跟李十安说了,又把跟卢菲的情况也说了,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李十安问:“你以后做什么?”

    老余说:“不画了,去我朋友那里,从头学做设计。”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老余说要放弃画画,李十安觉得比自己放弃那会儿还觉得难受。

    老余似乎想说些安慰的话,他挠了挠耳朵,却又什么都没有说。

    “很难吗?”李十安忽然问老余。

    “什么?”老余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