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那人本就活在两个世界,要不是我律所接了个房地产公司的委托去红星孤儿院实地考察,也不会遇上那人。

    那人也是学法的,在红星孤儿院长大,一路奋斗上了大学,也成了一名律师,处理案件颇为老道,就是辩护的时候有些不走寻常路,尽走的是狭窄小道,俗称走偏了,或者称之为不讲规矩。

    说实话,我肯定他的潜力,要不是碍于家世,必定会招揽他进入我的律所。

    但很不巧的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成了不死不休的对头。

    我站在房地产商的立场,尽力维护我方权益,他站在孤儿院的立场,尽力陈述孤儿院所遭受的伤痛和不公。

    我们第一次正面交锋,我胜。

    本以为这次案子之后我们该再无交集,因为本就是没多大关系的人。

    但谁知道那人找上了初恋。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忽悠的,初恋倒戈相向。

    做律师的人都擅长忽悠,我也不例外。

    那人和初恋合伙做了一个局,引诱我入局,控诉我强女干和暴力犯罪,送我律师函,告我上法庭。

    尽管有我指导,但辩护律师实在不太行,第二次交锋,我败了。

    败了也没什么,起码这件事情也给了我教训。

    要是以后半夜看见有姑娘在小巷喊救命,我首先就得先找个第三方证人,然后再去救人。

    第66章 第六个故事

    亲爱的苏小姐:

    昨天夜里下了雨,半夜响起惊雷,我从睡梦中醒来,意识模糊间记起你害怕雷声,就想伸手过去抱抱你,等到触手冰凉,我才猛地察觉,你已经离开五天了。

    我数着你的归期,再次睡去。

    这次却再也睡不踏实。

    意识朦胧间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个时候我刚刚入学,顶着赵家私生子的身份进的学校。不少人明里暗里给我使绊子,一方面是想替我大哥出口气,另一方面也是想顺便捉弄一下我。

    我刚开,也不懂事,没摸清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吃了不少亏。

    那是我跌入尘埃的一段时光,谁成想却遇见了你,那自觉狼狈的日子里,却也开了花。

    但现在现在老了,想想,觉得人的一生总不能永远风光,总是免不了不得意、不体面的日子,在这样一些日子里,我有你陪着,倒算得上另外一种幸福。

    而且也并不是不能理解他们的做法。毕竟那些少年郎站在我大哥的立场,也是少年意气,想替玩的好的兄弟出手教训教训,倒也没什么恶意。

    但那个时候我也是个少年,才刚刚过了十四岁的生日,也免不了意气用事之下的冲动。

    谁都不是软柿子,哪有人欺负到头上还不还手的道理?

    于是在打探到他们准备在举办学校周年典礼的礼堂后台对我动手后,我就想着将计就计,打算来个瓮中捉鳖一锅端。

    我提前到礼堂察看场地,布置陷阱,守株待兔。

    然后装模作样的按着约定的时间和那些人见面,被他们推搡着来了礼堂。

    可谁料到,这所有的计划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已经悄无声息被按了暂停键。

    你站在礼堂门口光线下的尘埃里,穿着一声素色旗袍,倚着门口静默读着莎士比亚戏剧选。

    我站在人群后面,远远的朝你望了而一眼,就那一眼,不知天高地厚的我,竟就对你生了企图心。

    礼堂的门依旧半掩着,没有人动过。

    你听到动静,不是很高兴被打扰的模样,用视线扫了我们一眼,说:“礼堂今日戏剧社排戏,你们另找个地方。”

    声音不是很大,却让人不由自主往后退后了一步,离你远了些,包括我。

    那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决定推出一个人打头阵。

    通俗意义上来讲,当时那个人就是个炮灰,到现在我也没记住他那几句结结巴巴的台词。

    只记得你合上书,转了转左手手腕上的清透玉镯,说道:“我时间不多,想要对峙也好,理论也罢,可以明天下午五点来苏府找我。”

    你整理了一下裙摆,让它们归于最妥帖的位置,添了一句:“哦,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是苏白。”

    像我这样不关注那个圈子的人都听过你的名声,他们自然也不例外。

    苏白,苏家大小姐,文学系第一人,《青年报》创刊人,再加上祖上往上数十八代就没有没落过,就算是近些年时局动荡,但父辈掌权,兄辈掌钱,也依旧屹立不倒。

    这样一系列光环下来,自然吓得他们脸色苍白。

    那群人追着你的背影卑躬屈膝,连连道歉,倒是也没顾得上安静站在一旁的赵家私生子我了。

    事后,我知你喜欢戏剧,也存了一点自己的小心思,带着《罗密欧和朱丽叶》去见你。

    你认真看着我,想了很久,就在我觉得你要忘记我这张脸的时候,你叫了一声我的名字:“赵建白。”

    我不知道你从何处知道了我的名字,只高兴你终于知道了我的存在。

    嗯....

    有点像皇帝某一天经过御花园遇见了一位小答应,皇帝却准确无误叫出了小答应名字的感动。

    瞧我这乱七八糟的形容。

    半醒半睡间看见窗外天色微明,才惊觉一夜已经过去了。

    你不在,我想睡个懒觉,却发现在床上躺着反倒不舒服,还不如去院子里走走来的自在。

    院子落了一地的残枝枯叶,还夹着几颗青黄色的枇杷。

    我叫了你一声,想叫你给我递个扫帚,却没人应我。

    你走之后,这院子莫名大了许多,空落落的。

    扫地的时候回头时看见倔强贴在玻璃上的窗帘。

    昨夜风雨大,窗外没关紧,吹开了一扇,那边的窗帘就遭了殃。

    幸好你不在家,否则又得对我念叨,怪我粗心大意。

    不过要是有你在,这事也就不会发生,你总是能妥帖照顾好这个院子里的柴米油盐,一草一木,一桌一椅。

    昨夜雨来的突然,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都没做好准备,被折腾的够呛。

    倒是墙角大缸里的碗莲自在的很,越发精神了不说,还结了个花苞。

    说到这里,我就知道你想问些什么。

    你宝贝的那几株兰花我睡觉之前就挪进了屋里,我记得你的叮嘱。

    其中一株快开了,你快些回,还能赶上花期。

    巷子口那家豆汁店今天没开门,门口贴了告示,说歇业半个月装修。

    装修,又是装修,这短短一年里,街头的杂货铺,西街打酱油的铺子,南巷的裁缝店,都去装修了。

    可修也没见修出个什么样子。

    门口挂上了红灯笼,招牌涂了金黄色的漆,醒目就是醒目,可这金灿灿的,夏天看着也是闹心,难道他们只打算做冬天的营生?

    也不是不理解现在这个时代大家都在求新求变,但是能不一装修就涨价吗?也不是差这壹角壹分的,就是觉得心里膈应。

    你别不耐烦我跟你说这些,我也只跟你说,跟你发发牢骚。

    就前些天裁缝店开张,我还去铺子扯了两匹,给他们家刚出生的一孙子塞了一个红包。

    街里街坊的,总是要帮衬些。

    没了豆汁,我就去了西街的包子铺,

    昨天下了雨,街边全是水,包子铺就没再外面摆桌子,所有的顾客都挤在外面。

    我嫌热,就站在外面等了一会。

    李老头搬了把椅子坐在店门口,左手一把茶壶,右手拎着鸟笼子。

    他笼子里的鹦鹉新学了几句吉祥话,一会“恭喜发财”,一会“欢迎光临”的,叫的欢乐。

    现在包子铺是李老头的小儿子接手,他落了个清闲,看着站着就朝我招招手,找我说会闲话。

    说他的大儿子想去南下闯闯,嫌做包子的活计丢人,昨天收拾行李就去了火车站。二儿子是个读书的好苗子,要是一辈子就守着这间小包子铺倒是可惜了,应该好好读书考个大学,也只有这三儿子老实勤奋,适合做包子的伙计,勤勤恳恳的,不嫌费时费功夫,才能做出皮薄馅好的包子。

    其实我不耐听他说这些事,谁家还没个儿子女儿的?

    但无奈,他家小儿子做包子的手艺实在对味,看在他儿子的面上,我也就愿意勉强听听。

    这个年岁了,还愿意老实守着一样东西的人,总该给他一些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