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了一会儿。

    “你有妹妹吗?”

    “我没有。”

    “我也没有。”

    对话陷入了沉默。

    管坤将指间夹着的半截烟杵地上,留下弯弯曲曲的黑色痕迹:“虽然没有妹妹,但重要程度应该跟我妈差不多吧。谁要是欺负我妈,我肯定锤死他。”

    这群感情比较淡漠的男生正在艰难地共情萧致的想法。

    谌冰抬头重新看了看萧致住的楼层。

    周围灯光黯淡,灯光从窗玻璃漏出来。

    那束橙黄的光线,渺小又稀薄,在夏日的晚风中摇摇欲坠。

    谌冰说:“我上去看看。”

    走到楼层,谌冰刚准备敲门,门自己打开了。走出几位浅蓝色制服的民警,转头,语重心长地跟萧致叮嘱:“作为成年人、作为一个孩子的父亲,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孩子肯定跟着爸爸妈妈才能有更好的生活。你不要再犟了,让妹妹回家,对你是最好的决定。”

    杨晚舟跟在他们身后,回头看了看萧致:“听见了吗?”

    萧致垂着视线,眼下蒙了层漆黑的阴影,直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们都明白你跟妹妹感情深,但是怎么说呢,你现在快高三了,应该以学习为重。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妹妹?”

    “妹妹现在是成长的黄金阶段,她跟着妈妈有更好的条件,过更好的生活,你为什么不同意?你如果真的对她好,舍不得妹妹,更应该考虑她的前途。”

    “……”

    一群人当中,萧致孤零零站在门边,一言未发,听着他们说的话。

    那些嘈杂的声音,响亮浑浊,甚至让人耳鸣到头晕,一句重复着一句听不清晰,全部都像锋利的刀刃,朝他直直地砍过去。

    萧致手指攥紧着门把,被拉着手腕,慢慢往楼梯下面走。

    谌冰远远看他,高高的身影垂落下来,摇摇欲坠,明明高挑又挺拔的身影,只显得苍白又破碎。

    未成年人面对成年人的诘难和劝说、社会权力的压制,会感到压迫和不安吧?而萧致独自在房间内,被言之凿凿的利益关系劝说放弃最重要的人,成年人们据理力争。他毫无底气,只能承受所有的否定和指责。

    他是什么心情呢?

    会不会,无力,悲哀,自我怀疑?

    会不会觉得被抛弃,被否定,自己与世为敌?

    谌冰但凡想一秒,心口便开始刺痛。

    那种孤独感是萧致离开他以后,他一直感受到的。

    楼底下叔叔转过身,苦心劝告萧致:“你好好想想吧,再给你一段时间,我们还会再来的。”

    人群陆陆续续散去。

    晚风吹着手臂,泛起寒意。

    明明所有人总算看到了萧致,气氛却比刚才更安静。

    大家无声地掐灭手里的烟,陪着站在阴影里的高瘦的少年。

    萧致穿着一件白t恤,腰身清峋,脊梁微微弯着,站在夜色中不知道想着什么。

    片刻,他转过来:“你们都在?”

    “啊,我们,就路过来看看。”文伟走近拍了拍他肩膀,低声说,“没事儿,那我们就走了。”

    “走了,萧哥。”

    “走走走,走了。”

    几个男生虽然在楼下蹲了几个小时,但纷纷装作无事发生,转身就走。

    比起站在这里目睹他的软弱,不如走得越远越好,比起无用的安慰更加体贴。

    谌冰站了几秒,说:“那我也走了。”

    萧致笑了声,声音几乎溶于夜色:“你走什么?”

    他抬手,朝谌冰勾了勾指骨:“过来。”

    谌冰走近。

    萧致看着他:“这么远,你又回来了?”

    他声音很轻,很温柔。

    谌冰转头看别的地方,过了会儿说:“不远。”

    “那你现在回家,还是来我家?”

    谌冰:“你觉得呢?”

    萧致左右扫了一圈:“司机还在吗?”

    “在。”

    萧致拉过他的手,攥住,声音沉沉的:“我今晚心情不好,可能没精力顾及你,还会失控对你发脾气。我不想这样。”

    谌冰明白他的意思:“那你自己待着,静一静。”

    “对不起。”萧致说。

    谌冰有点儿怔住了,看着他。

    萧致说:“我开始处理不好这些事情了。”

    他说这句话里,喉间有一闪而过的颤动。

    谌冰握住他的手,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的的力气传递给他:“你还有我。”

    他拉着萧致的手,用力说:“我在呢。”

    谌冰回了司机的车里。

    萧致站车门外看他,手垂在身侧,抬起来朝他挥了一挥。谌冰坐在车里,过了很远的距离,没忍住回头看。

    光影绰绰,行道树的阴影繁密,萧致转身去了灯光亮处的商店,不知道买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