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蛋两字分明是你写的!”

    宋潜机吓唬他:“写别人卷子算是作弊,你说出去,咱俩都要出事。”

    “那怎么办?”

    “你不如认下,高高兴兴地当魁首!”

    宋潜机又与他陈述利弊,一番言语,总算稳住纪辰。

    “回去吧,别等旁人找来。”

    “那你呢?”纪辰扯着他袖子问,“你让我一个人去?你不跟我去吃贺宴吗?”

    宋潜机摇头:“我现在不想吃饭,只想喝酒。”

    他补充道:“一个人喝。”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接二连三的荒唐事,命运偏与他开玩笑。

    他想喝酒,回到他温暖可爱的小菜园里,好好睡一觉。

    一觉酒醒,明天还是充实耕种的一天。

    “酒?我就有!”纪辰拍拍储物袋,取出一只紫玉小酒坛,“你喝我的!”

    “不烈吧?”宋潜机迟疑。

    纪辰拍胸脯保证:“放心,这是我自家酿造的果酒,甜而清淡。”

    “好,多谢。”宋潜机点头,“你快去。”

    纪辰依依不舍。

    宋潜机轻轻推了他一把。

    ***

    瀑布流落,月下银屑飞溅。

    数十块青石被灵气托起,静浮潭中,铺作前往潭心凉亭的路。

    何青青抱着琴,一步步走过这条路。

    她在亭外站定,潭水映出她纤细的腰身,被幂篱遮挡的头脸。

    “这曲子叫什么名字?”亭中有人笑问。

    何青青低声答:“我不知道名字。”

    “你从何处学来?”那人又问。

    何青青大着胆子抬头。

    但见亭中众人皆站立,肃穆端庄。

    只有问话那人坐着,眉眼带笑。

    他一身玄色衣袍,依然维持着青年面貌,五官被天道精心雕琢,皮肤白皙无瑕,在月下几乎透明。

    何青青忍不住想看仔细些,却对上他神光幽远的双目,顿时心神一震,立刻低头。

    好像看到高高在上的仙人,让人不由得敬畏,更不敢欺瞒。

    她低声但坚定道:

    “我答应过别人,不能说。”

    亭中数人面色一变,正要斥责她不知天高地厚。

    琴仙却点头:“守诺重义,不错。”

    第50章 英雄至此 何必英雄

    “你是谁家弟子, 可拜了师父?”琴仙问。

    “我一介孤女,暂借读于青崖书院。”何青青答。

    “你能习得此曲,便是你的机缘。”琴仙又问道, “你觉得曲中写的什么?”

    “一曲气象万千, 变幻无常,我境界低微, 不敢妄言。”何青青低声道。

    亭中皆是琴道大家,怎轮得到她来评曲。

    望舒仙子不由紧张, 这流程太熟悉,先问出身来历、再校考造诣。

    她看向妙烟所在的竹楼,却见栏杆边空无一人。

    妙烟去了哪里?

    “无妨, 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琴仙微笑。

    何青青:“我只觉得,是写了一个人的故事。他一生都在拼命, 却命途多舛……”

    “嗯。还有呢?”

    何青青被那温和笑容鼓励,大胆道:

    “黑夜漫长, 辉煌却短暂。夙愿未偿, 壮志未酬,终落得死无葬身之地。英雄至此,何必英雄?不如做个凡人!我——”

    她声音陡然抬高, 微微颤抖, “我为他不值!”

    亭中数人愕然。

    潭边听琴众人闻言,震惊不已。

    议论、赞美声一齐停下,所有人都盯着何青青。

    琴仙不以为怪,轻声叹气:

    “这人间若无英雄, 未免太寂寞。”

    他抬头, 明月皎洁无声, 光彩透着寒意,银辉如纷纷白雪:

    “此曲有三昼夜风雪,姑且称它,《风雪入阵曲》,如何?”

    望舒仙子勉强笑道:“您起得名字极好,极贴切。”

    她看着何青青,目光微冷。

    这小姑娘即将凭借风雪入阵曲一步登天,自己无力阻拦,无力改变。

    绛云仙子也看着何青青,目光含有审视之意,却一言不发,不知还在等什么。

    琴仙继续道:“当世年轻一辈音修,数妙烟造诣最深,最得仙音门真传,你若早些年入我门中,如今未必不如她……”

    望舒仙子面色忽白。

    师父此言若传扬出去,妙烟来之不易的声名必受损害。

    何青青一颗心剧烈跳动起来,胸膛起伏。

    她甚至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紧张的呼吸声。

    未必不如妙烟?

    今夜之前,她甚至不配弹妙烟的曲子。难道今夜之后,便能与天上仙子相比?

    却听琴仙话锋一转:

    “可惜,你心中有恨,弹不完这首曲子。经风历雪,或有愧于人,却无愧天地。曲中所写是一位真英雄,一曲终了,必回归自然,于天地同归,无爱也无恨。你本不该恨,可惜。”

    他连说两声可惜,似感叹一件上好的美玉竟有瑕疵。

    何青青一怔。

    几乎跳出胸膛的心,霎时揪紧。

    她抱着琴,指尖用力失血色,十指钻心地痛:

    “我不该恨?”

    “不仅不该,而且不能。”琴仙平静道:“你若要学我的琴,就该抛却一切怨憎,你可愿意?”

    冷风吹动裙摆,何青青如坠冰窟。

    再看亭中,那人笑容依旧。原来不是温和,只是淡漠。

    能从琴声中推演作曲者心意,自然也能听出抚琴者经历。

    她这个抚琴者,虽蒙着面纱,却早已被看透。

    面颊每道瘢痕,身上每道伤口,都被那人淡漠目光看得一清二楚。

    她一时难堪至极,觉得脚下青石瞬间裂开,整个身体沉入深潭中。

    “我……”她张口,竟发不出声音,仿佛冰冷潭水没过口鼻,令人窒息。

    她知道自己该说愿意。只要答这一句,命运改写,再不必受人欺辱。

    亭中数人同样怔然,不知这小姑娘为何迟疑。

    泼天的机缘,她还犹豫什么。

    难道她愚鲁迟钝,没猜出琴仙身份?

    从潭边到山坡,无数听琴者比何青青更紧张。

    今夜将见证一位天才崛起,如何不激动?

    她必将抛却过往一切苦痛,彻底新生。

    琴仙耐心地问了第二遍:“你可愿意?”

    何青青转头,眺望某处。

    不知何时,宋潜机已经走了。

    人潮涌涌,无数张陌生或熟悉的面容,没有一张是她想见的脸。

    那些同窗变得亲切和善,竟也在为她喝彩,好像很多事情从没发生过。

    这般改命,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我不曾害人,不曾做为恶,不曾问过公道天理……为何连恨,我都不能恨?我不是神仙。”何青青一字一顿道,“我心恨难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