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有缘,我送你一件礼物罢。”

    “无功不受禄。”宋潜机摇头。

    琴仙从袖中摸出一只小木船。

    木船通体流光,甲板如凤凰木铺就,两侧栏杆如白玉雕刻。做工精致,静静躺在他手心。

    “这是一件飞行法器。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却可日行千里。你若不收,如何带这些作物前往封地?”琴仙惋惜道,“路上颠簸久了,再美的花也要枯死。”

    宋潜机觉得有道理,他不怕辛苦,但作物娇贵。

    如果只是飞行法器,确实不算名贵。

    “那我也送你一样东西。”他说。

    地里土豆花只剩三朵。

    淡紫、浅蓝、纯白三色,他随手摘下一朵。

    琴仙将淡紫色土豆花别在玄色衣袍的前襟,踱步出门。

    好像一个胜利者,佩戴着他的勋章。

    外门弟子都聚在主峰广场,支援孟河泽最后一场武试决赛。

    整个外门空荡而寂静。

    宋院门口有条鲜花小径,暮春时残红遍地,一路蝴蝶翩飞。

    他却没有走这条路,衣袖轻振,清风无端吹来,将他托升而起,轻飘飘飞入云端。

    琴仙立在云头,静静等待。

    风起云涌,日光灿烂。

    一位黑衣老者从东边来,一位白衣老者从西边来。

    宋院上空,棋鬼、书圣看到对方,脸色阴沉。看见琴仙,面色微变。

    “你为何在此?”棋鬼问。

    琴仙微笑:“你们为何而来,我就为何而来。”

    “不可能!”书圣冷声道,“你莫痴心妄想!”

    棋鬼心想,一个多情子已够麻烦,又来一个?

    宋潜机这小子到底学过多少东西?!

    书圣心想,若早知琴假仙来截胡,我何必在摘星台跟死老鬼浪费时间。

    琴仙笑道:“许久未见,我还保持着盛年时容貌,二位却垂垂老矣。天道无情,便如收徒机缘难测,真令人遗憾啊。”

    书圣对棋鬼道:“老夫曾听说,只有未出阁的小姑娘,才会在乎自己的脸美不美,生怕夫君厌弃。”

    棋鬼大笑:“哈,端一张假仙脸,其实是个老不死的怪物,天下之大,还有这么滑稽的事儿?”

    他二人方才剑拔弩张,恨不得对方去死。

    再次相见,竟统一战线,一致对外了。

    三人相看生厌,却不能动手,只能像市井泼妇一样,阴损地互相辱骂。

    琴仙以一敌二,落得下风,却毫不生气,反而很诚恳地劝说:

    “他已经收了我的琴,你们没机会了,回去吧。”

    两人怔然。

    书圣咬牙,一字一顿道:“老夫不信。”

    琴仙指了指前襟:“此花为凭。宋潜机亲手栽种,日夜护持,我见他诚心诚意,便收下这份不值钱的拜师礼。我本不想多说,却不忍见你二人一把年纪,还要来自取其辱。”

    他深知过犹不及,轻描淡写才最真,于是淡淡一笑,驾云飘飞而去。

    只留下玄衣鼓荡,墨发飞扬的背影。

    剩下两人,脸色由愤怒渐渐转为灰败,半晌无话。

    他们在云上排着队,拿着收徒的号码牌。

    流云匆匆,催人决断。

    “我还是不信!”棋鬼终于道。

    ……

    宝船入手片刻,宋潜机已察觉不对。

    他向内灌注灵气,宝船忽生变化,船仓向上升起,变为琴身。两侧的白色栏杆向中间聚拢,化作琴弦。

    显露真容,方见不凡。金光灿然,灵压大盛!

    这竟是一件两用法器,既可飞上云霄,也可弹琴奏曲。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我要你一张名琴有何用?

    倏忽,他意识到什么。

    琴仙驴我!

    他根本没有放弃让“剑神弟子弹琴”这个神经念头!

    他刚才都是装的!

    我前世一个散修泥腿子,晋升化神后都自恃身份,不再驴人了。

    你堂堂一副仙人模样,怎么能干这种阴事?

    宋潜机深呼吸。

    冼剑尘的名号能唬华微宗众峰主,却很难在同级大佬中畅通无阻。

    此时他无比怀念虚云真人,跟他搭戏太舒服了。

    他将“宝船”放在石桌上。

    陈红烛做事太慢,一夜过去,竟还没有消息传来。

    凡间一个郡,又不是要一座灵石脉矿。

    别人靠不住,下山种地靠自己。

    他推门而出,直向主峰乾坤殿去。

    虚云真人,这世间强者诡诈,表里不一,还是你靠得住!

    只有你靠得住!

    第58章 独具气运

    乾坤殿外, 云海如雪浪翻涌。

    五色鲤刚被喂饱,成群结队地嬉戏,游过长虹般的逝水桥下。

    大殿外观恢宏肃穆, 殿内却宛如菜市场吵架。

    “附属地的仙官,皆由对宗门有重大贡献的修士担任。属地庙宇里, 凡人都供奉咱们和那仙官的金身塑像。宋潜机区区一个小弟子, 开口就要一个郡,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赤水峰主赵太极冷笑, “别人供他拜他, 他受得起吗?”

    “他要封地, 是否为了享受烟火供奉、增益气运,还不得而知。但一个郡换来外门重归正常,我认为值得。”陈红烛沉声道。

    “我们本来不用付出一个郡的代价!难道给他一座城都不够!”明霞峰主横眉道。

    “要我说, 不给又如何?强行驱逐他和那群外门弟子, 新招一批听话的才是要紧事。”

    陈红烛环视殿内表情忿忿的众人,耐着性子解释道:

    “宋潜机此人,不像你们想的那样简单。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要一个郡,那就是一个郡。绝不能少, 也不能多。他说的出口, 就是留有后手。”

    “你为何总向着他说话?”有长老幽幽道, “他得一郡, 对你有何好处?”

    陈红烛一惊, 声音尖锐道:“我是在救诸位, 我是为了华微宗的未来!”

    殿内有人轻笑, 不信任的目光一道道落在她身上, 包括她父亲虚云真人, 和她大师兄袁青石。

    陈红烛忽然觉得很疲惫。

    早知今日,她不该留宋潜机到登闻大会。

    她想抽出腰间鞭子,一鞭抽翻面前的玉案,再将乾坤殿打个稀巴烂,打醒这些久居温室,抱着腐朽威严不肯撒手的人。

    窒息的沉默中,虚云终于开口,声音略显严厉:“第一次,你求我留下他,第二次,你向我讨了华微真令盯他行踪,第三次你来为他要封地。你从小到大,受我百般纵容,但事不过三,这回总不能再由你……”

    “父亲。”陈红烛声音颤抖,略带嘶哑,“女儿有此提议,绝无私情杂念。如今形势,选择权已不在我们手上。昨夜成百上千的外门弟子聚在一处,几乎暴动,若当时宋潜机一声号令,后果不可设想!”

    赵太极道:“宗门赐予他们一条求仙路,他们却不知感恩。都怪我等太慈悲,太放纵他们。等新的外门弟子招来,一定要严加管教!”

    众人纷纷附和,深以为然。

    “不过是‘那个人’的便宜弟子,竟敢如此嚣张。”虚云真人转向身边道童,冷声道:“去,叫那宋潜机过来。”

    话音未落,殿外通传:

    “掌门真人,各位峰主,宋潜机求见——”

    众人神色微变。这来的未免太巧。

    陈红烛亦怔然。

    这是宋潜机第二次上乾坤殿。

    乍看座无虚席,比上次热闹得多。

    然而随他走近,满殿寂静,如果目光能杀人,他已经死了千百遍。

    宋潜机仿佛察觉不到,大方行礼,嘴角依然挂着微笑。

    虚云真人觉得比起上次见面,宋潜机又有些微妙变化。

    若说之前是表面恭谦,实则带有反客为主的锋芒,这次的少年就像逝水桥头一片云,悠悠然飘进乾坤殿。

    云无心而出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