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让我再遇见他——”徐看山狠狠咬下一口饼,用力咀嚼。

    卫总管一贯善解人意:“我们一起揍他。”

    丘大成撕咬烧鸡:“嗯,好兄弟!”

    ……

    每逢饭点,卫平一定在宋院为宋潜机布菜。孟河泽不放心,常带着纪辰也赶饭点来,陪宋潜机一起吃,名曰试毒。

    四人同桌而食,孟、卫两人针尖麦芒,斗在暗处。明处纪辰心大二缺,宋潜机看不懂千回百转的微妙气氛,吃菜时还感叹那三人像兄弟。

    碟碗皆空换汤羹,乳白高汤盛玉盅。

    宋潜机品一口,咂摸滋味,喃喃:“最近的汤不对。”

    孟河泽拍桌发作,一把揪起卫平的衣领,“你耍什么花样!”

    卫平笑嘻嘻任他揪:“最近的汤里加了三味灵草,宋先生尝尝,可是比往常更甘美鲜甜,舌尖还有回味残留?”

    “小孟,松手。”宋潜机放下汤勺。

    孟河泽不甘地放手:“对不起。”

    宋潜机道:“卫平,你背后无师门家族支撑,收集灵草本就不易,怎能如此浪费?”

    “给宋师……”卫平看着孟河泽的脸色改口,“给先生吃,怎么会是浪费,它们都求之不得。”

    “以后不要放了。我不需要。”宋潜机拒绝。

    灵草炼作丹药,才能最大限度发挥药性,直接入菜食补太奢侈,只有不差钱的大修士才做得出来。

    宋潜机身怀不死泉,日夜滋养经脉,普通灵草对他如同鸡肋一般。

    卫平失落点头。

    宋潜机:“我有些话要嘱咐小孟。”

    卫平善解人意地告辞:“我去洗碗。”

    孟河泽眼睛一亮,仰起头,好像一只斗胜的公鸡:“快去吧!”

    卫平刚出门,他便迫不及待:“师兄有何要事嘱托?支开姓卫那厮,只管吩咐与我。”

    宋潜机:“最近天气好,你收拾东西,准备出千渠一趟。”

    “什么?”孟河泽面上笑意瞬间凝固,脸色惨淡:“你赶我走?你信卫平,胜过信我?!”

    宋潜机想不通:“这跟卫平有什么关系?”

    孟河泽眼眶一红:“怎么没关系!定是他向你告状,吹了夜宵风对不对!”

    “孟师兄,你别急。”纪辰连忙拍他后背,像安抚一只发怒的狮子。

    夜宵风算是什么风?

    宋潜机哭笑不得:“没这回事,是我觉得你该冲击金丹了,闭关突破之前,出门游历,增长见识,对你以后有好处。你还说过,想看遍大好山河,游遍修真界,却一直在华微宗和千渠郡闷着。”

    比起前世的邪道之主闯过大风大浪,孟河泽今生经历如浅滩游鱼。虽然他在毒瘴林边缘抵御入侵村庄的凶兽,一样可以磨练战技,但未曾经过人世打熬,还残存稚气。

    孟河泽低头:“师兄用心良苦。”

    “你这次下山,有三件事要办。”宋潜机道。

    孟河泽抢答:“我一定为我千渠、为我猎队、为我宋院扬出声威!”

    “不,见见世面,给剑取个好名字,接你全家来千渠。”

    虽然命运轨迹改变,但红玉念珠再次出现,宋潜机仍记得前世孟河泽全家灭门之祸。

    “……啊,我一件也没猜对啊。”孟河泽挠头,随即笑起来:

    “正好我也想爹娘了,从前总怕不能衣锦还乡,才不敢去看。”

    “修真界风波恶,人情薄,不似华微宗和千渠郡,我还有三件事要叮嘱。”宋潜机喝了一口菊花茶。

    “师兄请说。”

    “第一件事,你的红玉念珠虽是至宝,当疗伤、保命的秘宝正好,勿作攻击之用。”

    孟河泽毫无犹疑:“我明白了!”

    “第二件事,我知你是剑修,但也不要小瞧遁术,我传你的五行遁,还需勤加练习。”

    宋潜机前世擅长逃命,自创遁术出神入化,多次死里逃生,只是最后一次逃不过罢了。

    孟河泽:“谨记于心!”

    到千渠郡后,孟河泽个子长得更快,五官褪去青涩。

    宋潜机有时看着他的脸,渐渐看出前世几分熟悉影子。

    “第三件事,一入红尘,恩怨难休,出剑留余地,莫与人主动结仇,若有误会,当及时化解。如果遇到什么人,一定要将你置之死地——”

    孟河泽听他语气淡淡,心想宋师兄仁善,雨后满地蚯蚓尚且舍不得踩,抢先答道:

    “以德报怨,我不杀他,我感化他!”

    他这样说,只想临走时让宋潜机开心、放心。

    宋潜机眼前一黑:“不,当然要杀!你杀不了的,传信予我,我去替你杀!”

    孟河泽发怔:“啊?”

    宋潜机生怕他没听进去:“记住没有?重复一遍!”

    孟河泽:“传信给你,你去替我……”

    他说不下去,改口:“我立得正走得端,光明磊落,天若有眼,也该站在我这边。”

    师兄真会杀人吗?

    他只见过卫平杀鸡烧水拔毛,溅得一身血。自断山崖救他后,宋潜机再不拿剑、再不练剑,连一只鸡都没杀过。

    宋潜机摇头:“天道无眼,莫把生命交给运气。”

    天道凭什么站你,凭你长得好看?你又不是卫真钰。

    纪辰神色微动:“孟兄,你就答应吧,别让宋兄挂心。”

    赵仁的凄惨情状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赵道友,可惜你走得太早,孟兄没看到宋兄如何行事,才不敢应声。

    你什么回来,我又练了新阵法,还没在活人身上试过,想你。

    孟河泽:“我答应。”

    宋潜机轻“嗯”一声:“没事了。去罢。”

    孟河泽放下剑,行礼。

    纪辰:“孟兄,我送你。”

    宋潜机坐在躺椅上,见二人并肩出门,眼含笑意。

    秋冬之交,梧桐叶落之时。

    孟河泽不得不承认,仙官府有了卫平打理,比他们刚来时更规整、更像样。

    孟河泽:“我在华微宗外门的时候,最喜欢说两句话,周小芸他们都听得耳朵长茧了!”

    “哪两句?”纪辰好奇。

    孟河泽假做愤怒,大喝道:“莫欺少年穷、我命由我不由天!”

    声音在仙官府回荡。

    纪辰拍手:“哈哈,说得好,就像你会说的话。”

    孟河泽莞尔:“现在想想,第一句不全对。少年穷,所以被哪个执事瞪一眼,就觉得全世界都来欺你、跟你作对,其实世界根本不在乎你。第二句也不全对——”他回头看宋院,朱门前落叶纷飞,却不显萧瑟,只见一片灿灿金黄,

    “运几分,强求不来,天不由我;道如何,此心光明,我不由天!”

    纪辰愕然:“此心光明,我不由天……”

    孟河泽已经揽过他肩膀,低声快速道:“走了,照顾好宋师兄,盯着卫平,宋院、天城、千渠的阵法,决不可交给那厮。”

    “好!”纪辰深感责任重大,一夜之间,自己成了家中顶梁柱:“你要去多久?”

    孟河泽回头笑:“我当然不放心千渠,下雪的时候,你就看见我了。”

    ……

    初雪落时,千渠郡已有十五万户人家。洪福商队骡马往来,商户入驻天城街道,带来丝绸棉花瓷器首饰,挂起招牌,亮起灯笼,市坊渐成气候。

    千门万户张灯结彩,而孟河泽还没回家。

    卫平向洪福商贾描述千渠未来图景,将千渠的店铺摊位租出去,又组织千渠商队定期前往洪福,带去秘制的调料香薰酒水等等,增加两郡贸易往来。

    他像一只辛勤仓鼠,要赶在冬天之前,积蓄过冬的食粮。

    宋潜机劝他:“你不用如此操劳。”

    “我不觉操劳,宋先生,我今天走在街上,看见千渠郡民也换上新棉衣,跟洪福人站在一起,几乎没差别了,我就觉得高兴。”

    因为前些天忙碌,宋院的九宫格只有六宫可吃。

    今日卫平终于得闲,搬出温鼎和炭火,切洗食材,准备好好煮一顿火锅。

    他几乎要忘记来到宋院之前如何生活。

    过眼浮华像水里晕散的墨迹,在柴米油盐酱醋茶里烟消云散。

    宋院草木凋衰,白玉梅花独秀,花瓣覆着浅雪,暗香浮动。

    石桌上,轻薄的雪粒洒了一层,像谁打翻了盐罐。

    卫平放下碳盆,忽然停步,眼睛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一片红叶出现在石桌边。茫茫雪色之中,好似一滩刺目鲜血。

    宋院没有枫树,整个天城都没有红叶。

    从厨房到石桌只有二十六丈,这片叶子神出鬼没,他什么也没感觉到。

    卫平捻起红叶,悚然惊醒,转身四顾。

    院里无人,冷意从指间传遍全身,冷得他牙齿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