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渠少年像一阵热浪,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伴随着叫喊声、笑闹声、奔跑声,还有不堪入耳的脏话。

    “孟河泽你这个狗日的!今天不把你摁进雪里我就不是你大爷!”是蔺飞鸢。

    “谁用冰块?到底谁他妹的用冰块阴我?”是纪辰。

    枝头积雪被笑声震落,洒了子夜文殊满头满肩。

    子夜文殊怔然。

    他是移影术的高手,只要他想,他可以躲开每一片雪花,不沾湿半点衣角。

    “这群小兔崽子!”宋潜机气笑了,尴尬地伸出手,想替对方拍雪,

    “道友见笑了,他们平时不是这样。只是今天高兴,有点上头。咳,这也不是我教的。”

    青崖诸生震惊无语,彻底懵了。

    “这些人在干什么?也不像冰嬉啊。”

    “不知道,言行粗鄙,无礼妄为,哪里有修士的样子,但他们,好像……很开心。”

    又一团白影袭来。

    “宋师兄一起来啊!”

    宋潜机礼服长袖一卷,卷起雪球甩回去,怒道:“来个头,谁还胡闹!”

    半空劲气激荡,雪尘飞扬,像一场冰晶雨簌簌落下。

    少年们哄然大笑,顷刻作鸟兽散。

    宋潜机再看子夜文殊的一身白雪,青崖诸生震惊的眼神,不由叹气。

    功败垂成。都怪家里一群不争气的。

    却听那人轻声道:

    “我答应了。”

    ……

    “宋兄,我们刚才是不是让你丢人了?”纪辰小声问,“我回去就督促卫平写最新题册,寄给那些做题家,好好补偿他们!”

    “不用,大家都表现特别好。”宋潜机心情不错,脚步轻快。

    “真的?”孟河泽问。

    “当然了!”宋潜机自信道。

    蔺飞鸢试探道:“你酒醒没?”

    宋潜机:“我就没醉。”

    来时严阵以待,去时轻松快意。

    深冬日头落得早,与青崖诸生告别后,天色近黄昏。

    千渠弟子们走出山门回头望,华微山巍峨的宫阁殿宇在夕阳下闪烁金光,却莫名有些冰冷。

    “真就这么容易出来了,回去这一路,不会还来找麻烦吧?”

    “他们自己的烂摊子都没收拾干净,哪还有闲心找我们的麻烦?”

    “就算要对付,他们也该先对付卫家!”

    “哈,让他们斗。”

    宋潜机笑道:“去逛街吧。”

    弟子们一阵欢呼。

    华微城到处都在议论今天上午的事。说故事的大多是凡人和赶来看热闹的散修。

    被砍伤的卫湛阳,发誓奉道的陈红烛,还有胜过妙烟仙子和仙音门众人的宋潜机。

    足够各大酒馆茶楼说半年。

    纪辰去给妹妹挑珠花,孟河泽去给爹娘买糕饼。

    一片歌舞升平中,蔺飞鸢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不想扫兴,但这是刺客的职业病

    ——如果再让我杀宋潜机一次,我一定选在此时。

    “怎么了?”宋潜机问。

    第124章 最坏情况

    街道华灯初上, 人流如织,商铺鳞次栉比。更多小贩在路边摆摊,大声招揽客人。

    蔺飞鸢目光一一扫过。

    那些端碗的乞丐、抱小孩的妇人、吃甜糕的小孩, 都像刻意伪装、不怀好意的眼线。

    那些裁布的剪刀、片牛肉的小刀、玩杂耍的飞刀、打铁的大锤, 都像蓄势待发、随时飞出的凶器。

    还有垂着帘子的马车、拉着大桶的牛车、蒙着白布的箩筐里面,都好像躲着几个修为高强、专杀元婴的刺客。

    “没事, 职业病犯了。”蔺飞鸢猛摇头。

    华微城令人眼花缭乱, 他的脑子也要乱了。

    宋潜机指了指:“真想去就去吧。”

    蔺飞鸢顺他手指方向, 望见绸缎庄门口“新到芙蓉锦”的牌子:“不要侮辱我的业余爱好。”

    我一个刺客行首, 入行多年从未失手, 能不能对我有点基本的尊重?

    “好、好。”宋潜机想给对方一些零钱,让他拿去买布料, “大家都去玩了。”

    一摸储物袋, 没钱。

    “因为他们去了,我才不去。”蔺飞鸢依然跟在宋潜机身后晃悠。

    孟河泽纪辰等人是正常人思维,他是刺客思维。

    越太平越警觉,越恐惧越贪婪。

    “你……带钱了吧?”宋潜机问。

    “干什么?”

    宋潜机看他神情,就知道他一定有,转头对卖汤包的小贩喊道:“老板, 两笼。”

    “要两笼干什么, 我又不吃!”蔺飞鸢道。

    他这种人, 总会把全副身家带在身上。以防哪天人突然死了,钱还没花完。

    那就亏大了。

    霞光渐散,路边点起纸灯笼。

    摊子地方小,两人缩在矮条凳上。

    蔺飞鸢抖出一张手帕, 慢条斯理地擦筷子:“到点吃饭, 你还是不是修士?都是宋院给你惯出的毛病。哎, 给你。”

    “今天高兴嘛。”宋潜机接过筷子。

    子夜文殊答应了他的无理要求,及时与他互通消息。

    以后每次突破,他都可以控制在对方之后。

    他还找到了压制修为的办法。

    华微山开花时,天地生机灌注灵台,他再次看到自己的“麦田”。

    麦子长势喜人,麦地比从前更辽阔。其中几根麦穗,隐约有化虚为实的迹象。

    以后体内饱涨的灵气,他就用来固化“界域”。

    这只无底吞金兽可以源源不断地吸收灵气,宋潜机再也不嫌弃拿不出手的“麦地”了。

    有此两条,冼剑尘来了也能糊弄一下。

    现在回千渠,不耽误开春播种。

    汤包上桌,喷香热气扑面而来。

    蔺飞鸢夹走最大一只。

    等宋潜机开始吃,半笼已经空了。

    别人高兴的日子对酒当歌,纵饮狂醉,他只能吃几个汤包。

    整条小食街,摊贩卖的大多都是热吃食,深冬腊月暖人脾胃。

    一阵阵白雾穿过灯笼淡黄的光,模糊了食客的脸。

    热雾飞向夜空,像渺渺仙云,悠悠青烟。

    ……

    无忧殿藏在仙云间。

    帷帐垂落,青烟袅袅。

    陈红烛服下丹药,脸色已恢复红润。她静静地躺着床上,呼吸均匀,显得十分乖巧。

    “还是你小时候好,再任性耍赖撒娇,都是小打小闹。”虚云叹气,“好好睡一觉吧。”

    他点了安神还梦香,无声地关上门。

    “让红烛休息。”他吩咐侍女,“不许旁人进来打扰。”

    “师父。”袁青石低声道,“弟子去了。”

    他表情镇定,双拳紧握,眼神却透出紧张不安。

    “箭已在弦,不得不发。去吧。”虚云拍拍大弟子的肩膀,微笑道,“为师相信你能做好。”

    白鹤振翅而起,载着袁青石飞入夜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