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开始到落幕,她和宋潜机没有看过彼此一眼。

    陈红烛摊开手,一片花瓣落在伤疤狰狞的掌心。

    从逝水桥上相遇算起,他们相识日短,交集也不算多。

    那时宋潜机是外门领袖,每天守着宋院一亩三分地,身边有孟河泽和一群弟子。

    她是掌门之女,独来独往到处晃悠,挥鞭子想抽谁就抽谁。

    因为好奇那个不能说名字的人,她才接近宋潜机。

    其实这样浅薄的缘分,放在修士漫长生命中,不到一朵花开的时间。

    她送过宋潜机一只红色的小纸鹤,是特制的传讯符。

    今天宋潜机千里迢迢来闯龙潭虎穴,送她满山花海。

    以后……

    没有以后了。

    “小师妹今日受了大苦。”袁青石捧起陈红烛的手,痛惜道。

    “不苦。”陈红烛跨进殿门,挺起胸膛,“值得。”

    第122章 雪回风转

    “哪里值得, 美玉哪经瓦砾碰?”虚云气道,“往后万不可如此胆大妄为!”

    陈红烛淡淡道:“爹、师兄,各位长辈, 我已经发了誓、奉了道, 不必担心我会偏帮外人了吧?”

    华微宗众人低下头。

    陈红烛之前放走外门弟子, 却说不是为宋潜机, 是为宗门。

    没人相信她, 还将她关在戒律堂反省。

    此时旧事重提,气氛难免尴尬。

    众人心里嘀咕,好像是我们逼得陈红烛闹喜宴、发毒誓一般。

    “现在说这些干什么。”一位峰主打圆场,“咱们先出去,让掌门照顾红烛疗伤吧。”

    “小伤而已。”陈红烛喊住他们,“下一次招收外门弟子, 我去下山收,收来由我管, 行不行?”

    “恐怕不合规矩。”赵太极眼神暗示虚云。

    陈红烛对虚云道:“父亲, 宗门声誉受损, 必会影响收徒,女儿愿挑此重担!”

    她语气强硬,殿内众人又恰好心虚。

    虚云最终点头:“好罢,且让你试一次。”

    陈红烛又点出主管灵石矿、藏书楼、传功堂等地的长老,与他们一一辩理, 讨得不少便利。

    众峰主、长老见势不妙, 急忙找借口告辞。

    不多时,大殿只剩三人。

    虚云去取珍藏丹药, 给陈红烛补气血。

    袁青石看着师妹苍白的脸, 欲言又止。

    “师兄, 你有什么话想说?”陈红烛问。

    “我想说,你可能不想听。就算你发誓奉道,大家都信你没有外心……”袁青石觉得现实残忍,叹气道,“你想在宗内变法,依然困难重重。今日是例外,以后你再找他们,他们都要躲着你了。”

    陈红烛笑道:“师兄说的是实话,我有什么不爱听?”

    “你知道就好,我真替你担心。”袁青石还想说些什么,忽眼神一亮:“妙烟仙子!”

    陈红烛转身,只见侍女扶着妙烟从后殿缓步走出。

    “仙子这就要走?再休息一会儿吧。”袁青石道。

    妙烟受邀而来,受伤而归,令他有些愧怍。

    “不打扰了。”妙烟微笑,“替我向虚云真人告辞。”

    她嘴角笑容弧度如故,眼神却有种难以掩饰的落寞。

    陈红烛看着妙烟,神情渐渐变得怜悯。

    就在这一时刻,她发现自己不再讨厌对方了。

    她们虽是表姐妹,衣着打扮、性情脾气却天差地别。

    但今日两人都穿礼服,都脸色苍白,从侧脸的某个角度看,便能隐约看出容貌相似之处。

    袁青石看得呆怔,目送妙烟的背影远去。

    “还看?”陈红烛打趣他,“追上去送送?”

    “不是。”袁青石皱眉,“我怎么觉得,妙烟仙子没那么美了?不是容貌变化,是那种感觉,哎,我说不清楚。从前像九天玄女,浑身散发仙光,现在……”

    现在依然是大美人,却没了众星捧月的光辉。

    似乎单论容颜,青青仙子也不输她。

    袁青石猛摇头,将这种想法甩出去。

    ……

    “分明是华微宗请仙子来,最后却弄成这样,他们……”侍女愤恨的话没说完,被妙烟打断。

    “是我自己答应来,怨不得旁人。”妙烟平静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年轻一辈中我不是第一,自当知耻后勇,勤勉苦修。”

    侍女颦儿打量她表情,小心翼翼问:“仙子确定作曲者了吗?”

    妙烟一怔,很快摇头,像在说服自己:“不是他。”

    “也对!”颦儿道,“仙子如此钟爱这首曲,如果曲作者当真活着,一定是仙子知己。”

    登闻大会上,琴仙留下“功业千古、英雄末路”的乐评,说这是死人写出的曲子。

    世人因此普遍认为,作曲者一定历经沧桑,人生大起大落,年轻修士谱不出这样的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