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身上下动弹不得,扭曲紧缩的姿势,还有那仿佛在源源不断升高的温度,无一不在摧残人的意志。

    原雀拼命用鼻子呼吸着,努力睁大着眼,然而依旧耳朵边“嗡嗡嗡”作响,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要爆炸了,心脏要爆炸了。

    好难受。

    动不了,姿势太扭曲,膝盖好酸,脖子也好酸。

    汗不断地流淌下来,沾湿了他的头发,浸湿了他的衣服,黏在了他的身体上,不舒服。

    空气似乎越来越稀薄,越来越热,喘不上气来。

    七岁的原雀只觉得意识都已经开始恍惚。

    但他依旧竖起耳朵,悄悄听着外头的动静,听着那两个劫匪语气阴冷地讨论着要怎么利用他威胁他爸妈给钱,一边拼命告诉自己,再坚持下,再坚持一下。

    劫匪会不会撕票另说,他爸妈一定会有办法救出他的。

    再坚持一下,原雀。

    劫匪带他来到了一个什么地方,原雀不知道。

    因为他全程都在那个木箱里。

    他只猜测一定是个很偏僻,很荒凉的地方。

    因为他听到了风吹过时,密集又响亮的“沙沙”树叶摩擦声。

    他还听到了一阵一阵近在咫尺的虫鸣。

    就像是他们一旁就有一片旷野,或者是草原,或者是树林。

    劫匪们把他搬下了车,放在了地上,然后就在他身旁坐下,开始喝酒,开始大笑着谈论。

    他们谈论只问他父母要一亿人民币是不是太少了些,据说以前某些劫匪绑架首富的孩子,要的那可都是好几亿……

    一个绑匪贪心顿起,问,那怎么办?他们要少了啊!

    另一个绑匪喝了口酒,痛快地哈出一口气来,说,这小孩就在他们手中,小孩的爸妈还不是他们说了怎么算就怎么算?

    到时候砍下小孩的一根手指寄过去,如果不加钱,就再砍一根,砍到他们肯给了为止。

    他的同伴犹豫着问,如果真不给呢?有些富豪啊,不见得有多在意自己的孩子,没了一个可以再生一个嘛,正妻生不了还有养在外头的情妇呢。

    原雀听在耳朵里,冷笑了一下。

    狗屁情妇,他爸爸才没这种东西呢,真是自己是一坨屎就看别人都是屎。

    而另一个绑匪一时没说话,片刻后,才慢吞吞道:“那就没办法了,反正一共十根手指头,砍完为止呗,再不行,就加上眼睛,鼻子,腿。”

    那一刻,原雀就知道,这两个绑匪,不,至少是这个更狠绝的绑匪,绝对会撕他的票。

    他闭上眼,努力地调整呼吸。

    没关系,没关系,爸爸妈妈一定已经求助警察了,他们一定会有办法。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冷静等待,而不是在这小小的黑暗的木箱里,被闷到休克。

    等待的时间被无限拉长。

    那无疑是非常难熬的,心志不坚定的人,可能一个晚上就能晕过去四五回。

    而七岁的原雀不论听到外头那两人在谈论什么,都只闭着眼,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想些快乐的事情。

    过年时收到的压岁钱还剩十几万,等出去后他要拉上全班所有同学,包下一艘邮轮玩个痛快。

    昨天培训班刚考完一场测验,这个培训班里全都是一些优秀到讨厌的家伙,但这次他一定能考到全班第一,到时候他要把那张试卷裱在黑板上。

    表弟老是缠着他,要让他讲一些妖怪救人的故事,原雀不胜其烦,逃又逃不掉,总是非常烦恼。

    等到这次回去后,他一定要告诉表弟:看看我被砍掉的手指,你说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会救人的妖怪,我还能少掉这几根手指吗?

    到时候表弟一定会被吓哭,然后就再也不敢来缠着他。

    ……

    光是想想,原雀就乐了。

    乐着乐着,木箱就被抬了起来。

    不对——是在被拖行,快速拖行!

    原雀“唰”一下睁开了眼睛。

    地面粗糙,拖行的过程中木箱不断震动,发出粗粝的声响,而那两个劫匪一边拖拉着这个木箱,一边骂脏话。

    “你觉得他们报警了?”

    “肯定报警了,刚才电话里他们说话的语气很不对,我觉得他们在拖延时间!”

    “大哥,会不会是你太紧张了?我们一天一夜没睡了,你——”

    “我草,等到睡醒了去坐牢?!”

    时间已经来到了第二天的晚上。

    这两个劫匪和他一样,从昨晚到今天一整个白天都没睡觉。

    昨晚他们看似快活地喝酒,然而一天一夜下来,精神依旧被逼到了极限,开始疯狂。

    原雀冷漠地想,心理素质不行,麻烦别干这种行当可以吗?

    连四十八小时都撑不过去,被撕票的他也太倒霉了吧?

    想法落地的时候,“哐当”一声,他连人带箱被砸在了地上,箱子从顶上被撬开。

    他抬起头,看到了喘着气,面目狰狞,形似恶鬼的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男人胸口不断起伏,他盯着原雀,双眼里布满血丝。

    原雀微微眯起眼。

    而男人一顿,像是受了刺激一般,将他整个提了起来,吼道:“你还挺冷静?怎么,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你爸妈会报警来救你了?!”

    原雀被掐着脖子,漠然心想,不然呢,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是傻子吗?

    而绑匪看着眼神平静的他,像是受到了嘲讽一般,眼中迸发出暴戾——他高高扬起手,重重挥下!

    “啪”的一声,原雀直接被一巴掌甩飞到了地上,右肩重重撞到了地面,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这一瞬间,他的脑袋一阵发懵,耳鸣使得他一时之间什么都听不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发疼,右半身也疼到麻木。

    原雀喘着气,讽刺地想到,也许他该装作害怕一下?

    然而已经迟了。

    不顾另一个同伴的阻拦,这个绑匪眼神疯狂地捡起一把柴刀,一步一步走近他。

    “哥,别!别!杀了人就真的完了!”他的同伴有些慌张,他显然比较胆小。

    “都把人绑架来了,还怕杀人?”这个绑匪像是听到了笑话,挣开了他的同伴,大喘着气走到了原雀的面前。

    是一个和昨夜一样的,月明星稀的夜晚。

    原雀昨晚也猜得确实没错,他们就在山林边——一座山的山脚下。

    简陋的木屋似乎常年无人居住,屋里头有大概是绑匪带来的灯,维持着微弱的光线。

    屋檐下,窗台上遍布蛛网。

    木屋背靠一座高山,高山在夜色下通体漆黑,像是一个正在黑暗中静静潜伏的巨大怪物,悄无声息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出血腥戏剧。

    那绑匪将生锈的柴刀高高举起,刀刃上一瞬间反射了银白的月光,照射进了原雀的瞳孔里。

    而原雀也在这一刻,非常不合时宜地,又想起了他那个烦人的表弟。

    表弟最喜欢的一个故事,就是富家子弟被绑架,妖怪路过,行侠仗义。

    这个故事是舅妈编出来的,因为表弟年纪小小,却经常有被害妄想症,总觉得身处原家,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不点会被坏人绑架,用以威胁他爸爸妈妈还有爷爷奶奶交钱。

    每到这个时候,舅妈就会哄着他:“别怕,如果有坏人把你绑走了,爸爸妈妈一定会第一时间来救你呀。”

    表弟则会哭闹:“爸爸妈妈你们来得太慢,我会被杀掉!难道没有妖怪吗?像是孙悟空,猪八戒——”

    舅妈乐了:“行行行,有,有妖怪,如果哪天你被绑架了,爸爸妈妈会来救你,妖怪也一定会来救你。妖怪会把坏人全部打跑,然后带你回家——”

    而那一刻,原雀望着绑匪那张似恶鬼般的面孔,望着那漆黑的夜空,心想——

    狗屁的妖怪,狗屁的行侠仗义。

    他都要被砍死了,妖怪人呢?

    等到他死了,变成鬼魂,他飘也要飘到表弟那儿去,告诫他,小小的脑袋别老想些异想天开的东西,等到哪天真的遭遇不测,心态会崩……的……

    原雀蓦的睁大了眼睛。

    绑匪身后,他的同伴看到了什么,大张开了嘴,目眦欲裂,踉跄后退一步就倒在了地上,浑身发抖,惊恐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而举起柴刀的绑匪犹自什么都不知晓,只恶狠狠地笑着,说道:“小鬼,别怪我,怪你爸妈去吧,是他们不配合,是他们不要你了!”

    语罢,他的柴刀狠狠朝着原雀挥下——

    下一秒,“砰”的一声,他如同一块破布一般,连人带刀被狠狠甩到了木屋墙面上!

    木屋禁不起冲击,轰然倒下,木头与砖块全部压到了那个绑匪身上,灰尘四散!

    仅仅一秒钟的时间,那个绑匪连多余的一个音都发不出来,就这么被埋在了木屋废墟下!

    而做出此举的,是月色下的一个男人。

    不,或者说,是一个……妖怪?

    原雀眨了眨眼。

    这个男人很高大,很英俊,看起来三十多岁,是个叔叔,头顶上,长有一对弯曲粗壮的羊角。

    他保持着将绑匪甩出去的姿势,似乎自己也受到了惊吓一般地不停喘着气,等到回过神,就慌张道:“啊,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个木屋这么容易塌……”

    绑匪的同伴这会儿回过神来,青白着脸,尖叫着“妖怪啊”转身就要跑。

    那尖利的声音把妖怪叔叔又吓了一跳,妖怪叔叔手一甩,无形的东西直接将那个同伴打飞了出去,重重落在了地上,直接就把人给摔晕了!

    妖怪叔叔又被吓了跳,欲哭无泪:“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下手这么重的……哎,今天怎么回事啊,有点控制不住力道,角都出来了,果然是几天没睡觉赶路赶太累了吗?”

    他一边嘟哝着,一边摸摸自己头顶上的羊角,羊角便“咻”一下缩了回去,缩回了……他的头发里。

    原雀歪了歪脑袋,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切。

    而妖怪叔叔喃喃完,就和他对上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