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给傅桓郁的感觉很诡异,似人非人。

    除此之外,傅俨的眼神,精神状态,也让傅桓郁隐隐觉得不对劲。

    他的父亲那双绝望了十多年的眼神,突然间有了光。

    可是那种光,让傅桓郁感到有些不太舒服。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过来他感到不舒服的原因——

    因为那是陷入癫狂的光芒。

    这个男人,疯了。

    他竟然轻易相信了一个妖怪的蛊惑,以为花了钱,就能重塑一个妻子。

    毕方回头看了看那躺在门口的蛇妖,陷入了沉默。

    这一刻,他几乎能从蛇妖腹部的两道伤口中,感受到他身边这个男人的恨。

    他想,桓郁看似漠然又平静地面对着一切,可是他的内心,直到今天,也许还是期待过有朝一日他的父亲能幡然醒悟的吧。

    然而事实是,他那绝望的父亲不仅没有重新站起来,甚至主动沉入了泥沼之中。

    与意图不诡的妖怪作伴,成为美食家,召开灵力晚宴。

    傅俨毁了自己的一辈子。

    那一刻,桓郁得有多恨?

    毕方抿唇,抬头看向傅桓郁。

    傅桓郁感受到他的目光,也看了过来。

    两人对视着。

    毕方沉默地拥抱住了他,片刻后,轻声道:“……但是就算你意识到你爸身边的人是妖怪,你也根本不知道这个蛇妖到底是一代妖怪还是二代妖怪,你不应该拿着穷奇角就这么对上他。”

    穷奇角只对二代妖怪有致命的威胁,如果那个蛇妖是一只一代妖怪,那么此时此刻傅桓郁已经死了。

    毕方想到这一点就深深的后怕。

    当然,他不想过多地指责傅桓郁,他知道这个男人承受了太多……很多情绪,很多冲动,并不是那么容易消化的。

    他只郑重道:“以后千万、千万不要再做这样的事情,可以吗?”

    他注视着傅桓郁,问道:“你选择跟我在一起,不是为了让我整天担心你的安危的吧?”

    傅桓郁眸色微动。

    他哑声道:“抱歉。”

    他重新紧紧抱住毕方,嗓音很低很低:“对不起。”

    毕方动容。

    有这一句话就够了。

    只要确认这个男人不会再一个人去做危险的事情,就够了。

    毕方深呼吸一口气,他拍拍傅桓郁的背,温声道:“我过去看看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指的便是此时此刻还在房间角落里来回滚动的肉球。

    傅桓郁低声道:“嗯。”

    毕方走进房间,走到了肉球面前。

    肉球大概到他膝盖这么高,机械一般地滚动,跳动。

    傅俨刚才虽然已经得知到了真相,为此而疯狂过,可此时此刻,当毕方半跪在肉球面前时,他似乎又提起了那么一点点希冀,就像是在沙漠里快要干渴而死的旅人,望着远处的绿洲,祈祷着那并不仅仅是海市蜃楼。

    毕方将手放在了肉球上。

    傅桓郁走到他的身后,说道:“我爸说那个蛇妖把我妈的灵魂给找了回来,放进了这里面,他好像还花钱买了一颗灵核,不知道是真是假。”

    毕方皱眉,叹息道:“这里头是有灵核。”

    闻言,傅桓郁一怔,傅俨立刻激动地喊道:“那慧慧呢?慧慧的灵魂呢?慧慧的灵魂是不是也在里面,那个蛇妖其实并没有骗我?!”

    毕方猛一提手,同时施加了灵力,顿时,不论是傅桓郁还是傅俨都亲眼看到,毕方将一抹东西从这颗肉球里拽了出来——

    那像是一抹幽魂。

    却是一只狗。

    傅俨呆住了。

    他的脸上一片空白,像是什么都不明白一样,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小狗被拽出来后,落到了地上,战战兢兢地趴伏着,夹着尾巴,害怕地打量着他们,小声呜咽。

    傅桓郁已经明白了过来,垂下了眼。

    毕方说道:“……灵核,只有小半颗,所以肉//体塑造才会这么慢,所以对方才愿意卖给您,不然一般来说,一颗完整的有效灵核,妖怪之间自己抢还来不及,再高的价也卖不出去。”

    “至于灵魂,除了恶灵,几乎所有人类的灵魂,一般都只会在肉//体死亡后存在一周,一周后,灵魂就会进入转世轮回。即使是恶灵,最多也就存在一年。”

    而傅俨认识蛇妖都是在三年前,他的妻子却是十七年前就离世了。

    又怎么可能找得回她的灵魂。

    自然,都是骗人的。

    傅俨睁大了眼睛,一脸空白地垂下了头。

    他呆呆地望着地板,好像灵魂又碎裂了一次。

    片刻后,眼泪一滴一滴掉了下来。

    他的妻子,他最爱的女人,这一辈子都找不回来了吗?

    他终将孤独地活到死去?

    他的世界再也不会出现希望了吗?

    “呜……”

    傅俨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发出了呜咽。

    细微的呜咽又慢慢变成了嚎啕大哭。

    他一下一下地向后撞着墙面,就如同十七年前那一夜看到妻子的尸体时一般,撕心裂肺。

    “慧慧……呜……慧慧……”

    整个房间里,顿时只剩下了傅俨的哭声。

    然而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多看站在不远处的儿子一眼。

    他看不到傅桓郁的沉默,看不到傅桓郁的漠然。

    他只痛哭着自己的绝望。

    十七年来如是,此时此刻亦如是。

    在傅俨绝望的哭声之中,傅桓郁和毕方静立片刻。

    傅桓郁终于动了动,他对毕方道:“我们先出去——”

    话没说完,他怔住了,因为毕方迈步,径直走到了傅俨的面前,随后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了傅俨的眉心。

    傅俨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兀自哭得如同哀嚎,脸颊苍白,眼睛通红,浑身发抖。

    可毕方抵住他的眉心后,以灵力浇灌,仅仅一秒,傅俨就颤了颤,睁大了眼,哭声骤止。

    他茫然地眨了下眼睛,一滴残余的泪从他的眼眶里落了下来。

    而后,他听到站在面前的青年缓缓问道:“冷静下来了吗,傅叔叔?”

    傅俨怔忪地抬头,看向他。

    毕方叹息:“看来是冷静下来了。”

    语罢,毕方后退两步,退回到了傅桓郁的身边。

    傅桓郁怔楞地看着他,傅俨也怔楞地看着他,两人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可就在那无声的,微妙的,寂静的一秒之中——

    傅俨震颤了下,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毕方就站在傅桓郁的身边,他好像在引导着傅俨的目光……看向傅桓郁,他的,亲生儿子。

    而感受到他的的目光,傅桓郁也下意识地转过头来。

    这父子俩,对上了视线,顿住了。

    空气凝滞了下来。

    此时此刻,傅俨有些恍惚。

    大概是灵力的作用,他一个激灵,突然地,就再次清醒地将眼前的场景全部纳入眼底。

    偌大的房间,家具早就被他挪走了。

    那被他供养了三年的肉球,终于停止了机械般的滚动,它的旁边,只有一只小狗的灵魂,在恐惧地瑟瑟发抖。

    满屋子的血迹,蛇妖横躺在门口,已经昏迷。

    而他自己则被捆缚着。

    ——那由纱帘拧成的绳子,是他的儿子为了让他冷静下来,捆到他身上的。

    带着怒气,带着失望,带着克制。

    傅俨的眼睛渐渐睁大。

    他看着眼前这面目全非的一切,嘴唇微颤。

    等等……

    他怎么又忘了?

    他怎么又忘了?

    他在这十七年里,不是没有清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