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祺并不理会,只走到阵前,向太子拜了拜。

    “殿下。”他说,“当年,臣随先祖进京,文德皇后曾告诫臣,严家富贵,皆天恩所赐,必忠心侍上,以报仁德。臣不敢忘怀,多年来,亦从无叛逆之举。如今臣已老迈,只求带着全家,跟随小女到南方去。还请殿下宽仁为怀,准许臣等辞别。”

    说罢,他和容氏皆伏拜在地。

    太子盯着他,目光死死。

    他自然知道严祺出来说这话,不过是给他一个台阶。当下,四面被围的是他。李霁既然有本事在皇帝的眼皮底下策反山南东道和江南西道,还将广州兵马开到此处,自然也有办法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无论是被杀还是被围,都足以让他这个太子颜面扫地。

    而相较之下,保全体面的唯一办法,就是顺水推舟放人。

    这并非是在让他择选,而是他别无可选。

    一口咸腥的味道忽而涌上喉头。

    “放他们走。”

    他的声音闷闷的,似有些虚。

    旁人听了,却如释重负,忙去传令。

    漪如看着对面的兵马撤开,也觉得心头的阴云终于散去。

    “走吧,”李霁对她说。

    漪如笑了笑,点头应下。

    调转马头时,她忍不住再回头看了太子一眼。

    只见他只定定坐在马上,眼睛仍看着这边,不知道是看李霁还是在看她。

    这对漪如并不重要,她转过头去,轻轻打了一下马。长长的车马队伍再度走动起来,在大军的护卫之下,前呼后拥。

    “殿下!”正当太子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去,一名近侍匆匆跑到太子面前,将一封密函呈上,“京中加急传书。”

    太子接过,将密函拆开,迅速看了看,只觉僵住。

    前日夜里,京中如他谋划一般,制造事端,捉拿严楷。可火还没放,严楷却已经不知所踪。

    ——切莫让朕失望。

    太子怔怔看着信,忽而想起了皇帝对他说过的话。

    突然,他一口血吐在了信上,眼前一黑,在众人的惊呼之中倒了下去。

    风吹来,带着秋初的凉意,和阳光的味道。

    漪如坐在马车里,似乎听到有些嘈杂之声。

    她撩起一点帘子,往外头望去,除了行走在车辆旁边的护卫,便只能看到大片的原野。它似熟悉又似陌生,缓缓被抛在了后面,仿佛从前的一切过往。

    “在看什么?”

    身旁的李霁道。

    漪如回头,他注视着他,那张俊俏的脸,似乎又因为刚才在日头上暴晒一回而变得黑了些。

    “今日是白露。”她忽而道。

    李霁不解:“白露又如何?”

    对于他自没有什么特别的,对漪如却不是。

    她清晰的记得,上辈子自己走的那日,大约就是白露。

    一切,恍然如梦。

    她不由拉过李霁的手。

    它比她的大了许多,手指修长,掌心温暖而厚实,真切无比。

    “没什么。”漪如轻声,“不过觉得,似乎又过了一辈子。”

    李霁的眉梢扬起。

    “你才十八,”他说,“现在便谈一辈子,可是早了些?”

    “不过谈谈罢了,”漪如道,“阿霁,你相信来世么?”

    李霁觉得好笑,伸手抚抚她的头发:“你去拜佛,莫非只为了修今生,不修来世?”

    漪如不理会他乱打岔,道:“若有下辈子,你还会来找我么?”

    那目光很是认真,似乎并不是随便谈谈。

    李霁虽不解其意,也还是收起了玩笑之色。

    “我自是会。”他想了想,道,“可到时你若认不得我,不理我怎么办?”

    漪如的脸上露出笑意。

    “那你这辈子便要对我好些,把日子过长些,让我忘不得你。”她说。

    李霁嗤之以鼻:“是谁前番还跟我说什么和离。”

    嘴上这么说着,他的手却伸过来,将漪如揽在怀里。

    他低头,在她的额上吻了吻。

    漪如靠在他的肩头,也将自己的手环在他的腰上。

    风将细竹帘吹开一角。

    望去,碧蓝的天空下,流云如丝絮,如同他们一样,跟着风,去往远方。

    第三百四十五章 宫闱1

    太子的死讯,随着钟声,一声一声,传遍了京城。

    人们震惊之余,纷纷打听死因。得到的消息却颇为语焉不详,只说太子是狩猎之时摔下了马,暴毙而亡。

    前些日子,太子领着数千兵马离京的情景,不少人都目睹过。说是狩猎,虽然人多了些,倒也还算合理。毕竟就在春狩之时,太子还遭遇了刺客,多带些兵马也是常情。

    对于太子,人们虽觉得他没有什么功绩,却也没有什么大错,且到底是储君,年纪轻轻就没了性命,终究令人扼腕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