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倦听到他话中咬牙切齿的恨意,有点莫名地看着他:“你有多喜欢钱?”

    叶怜仰着下巴:“和你有关系?”

    说实话,这世上拜金的人不少,可这样的人大多心思敏感,般不会主动说起自己的什么想法。

    可叶怜分明三年前还能熟练地游走在各个听戏的客人之间,如今如丞相府,却像是脱去了束缚,毫不留情地将势利写在自己的脸上。

    叶怜是喜欢钱,可比起这个,他更喜欢的是权。

    他同样是被当年善心大发的班主捡回戏班的。

    但和时倦不同,他是真正的孤儿,不知来处,不知归途,以天地为被,独自在这京城里挣扎着长大。

    大夏繁华,个人有手有脚,想要饿死其实也不大容易。

    他当过街头蓬头垢面的乞儿,抢过野狗的口粮,偷过行人的钱袋。

    稍微大点,他也当过大户人家的奴,当过工地上的苦力,用一整天的劳累,换来还不够买一顿饭的铜钱。

    从这处到那一处,他每到一个地方,却又总是待不长久。

    因为他太小了。

    小孩和大人比,正常人都愿意选择一个身强力壮的成年人来帮自己干活儿,而不是一个细胳膊细腿的孤儿。

    十三岁那年,他再次被帮工赶出工坊,他哭着求对方不要赶他走,因为他就指望着这天的分钱。可因为长时间不曾好好进食,他的哭闹也没什么威慑力,甚至连工坊里面的人都听不清。

    反抗毫无效果,他到底还是被关在门外。

    他在工坊后面的垃圾堆里扒拉出前几日藏起来的半个馍,蹲在草丛里,小心翼翼地啃着面皮。

    放了几天,馍早已冷得透彻,发馊发酸不说,还隐隐透着灰白色,味道着实好不到哪去。

    却在这时,原本已经禁闭的大门蓦然被拉开。

    接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停在大门口,车子里走下来一个看穿着便知晓非富即贵的人。

    原本气势汹汹的帮工点头哈腰地迎出来,脸的谄媚,领着来人进去了。

    十三岁的男孩子满身是灰地蹲在草丛里,舌尖被那馍的味道刺激,忽然喉咙酸,接着“啪嗒啪嗒”掉下泪来。

    明明都是人。

    可凭什么他就要吃了上顿没下顿,整天在肮脏泥泞里摸爬滚打,而有的人却可以锦衣玉食,行人争相开道?

    十几岁的孩子正是感情最纯粹和浓烈的时候。

    他想要钱。

    他想要被捧着。

    他想要做那人上人。

    而丞相是如今朝中除了圣上,权势最大之人。

    那个嚼舌根的说的没错,若能进丞相府,下辈子都能吃喝不愁,他是傻了才会拒绝。

    时倦曾经对系统说:叶怜直想要的东西被他拿到了,因为在丞相寿宴上他抚的那一曲吸引了当朝太子的注意。

    那是叶怜渴望了半辈子的脚踏板,只要踩上去就能拥有切,却始终触碰不到。

    可现在,那块镶金的踏板别人轻而易举就能拥有。

    他嫉妒,仇恨,讽刺又阴阳怪气,说到底,也不过是他那畸形又扭曲的不平衡在作祟。

    “我是贱,连名字都带着可怜,可那又如何?左忭忱不还是敲锣打鼓将我迎进了丞相府大门?”叶怜冷笑:“圣上需延续国脉,注定要充实后宫,你也只能做做凤凰梦了。”

    时倦没有回应对方的讽刺,只是道:“我要是不知道你过去如何,会直以为你的名字里的怜是‘怜惜’的‘怜’。”

    是珍惜爱护的意思。

    叶怜蓦然狠狠怔。

    “你的经历是可怜,可人未必低贱。”时倦看着他的眼睛,语调如古井平静无波,“你从六年前记着我到现在,就不累么?”

    **

    当最后一丝日光没入遥远的地平线,台上的新伶儿也终于唱到最后一句。

    他像是完成了某个重大的任务般松了口气,下台时差点落荒而逃,跑去找了候着的班主。

    新伶人是个刚满十六岁的小少年,性子腼腆又内敛,平日里还有叶怜撑场子,如今叶怜赎身离开了照仙楼,可戏班还要继续运行,只能提前把作为接班人培养的他推出来。

    所幸虽然他表现得不如曾经的京城第名伶落落大方,但好歹唱功实在,训练这么久至少没有当场破音,应付普通人足够了。

    时倦坐在二楼,隔着帘子看见班主拍了拍那气喘吁吁的伶人肩膀,安慰了些什么。

    耳边忽然有人出声道:“好听吗?”

    时倦转过头,就看见那位本该日理万机的皇帝不知何时坐在窗台上,衣摆下条长腿踩着木地板,正抚着长长的袖袍。

    时倦道:“还行。”

    容许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楼下,若有所思地挑了下眉:“想下去见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