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说话没有刻意避讳,檐廊坐着的人们听个正着。

    两家龃龉他们不好多言,识趣地装聋作哑,沈来财有些如坐针毡,给沈来福递了个眼神,随即抖着衣服去了茅厕。

    沈来福紧随其后。

    云巧注意到两人动作,扬声,“大伯,你们去哪儿?”

    “茅厕。”

    “两个人吗?”云巧目光转到沈来福身上,颇有些意味深长。

    “”

    太久没打她,都快爬到他头上来了,沈来财怒斥,“管天管地竟管到我头上来了,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人仍是往茅厕去了。

    他们前脚走,云巧后脚就跑进灶间跟淘米的唐钝告状,“唐钝,我大伯他们躲茅厕偷懒!”

    唐钝双手泡在葫芦瓢里搓着米,眉眼低垂,漆黑的睫毛像蝴蝶翅膀颤了几颤。

    云巧喜欢,忍不住抬头触摸。

    惊得唐钝用力闭了下眼,脑袋往边上歪去,皱眉轻斥,“你干什么?”

    “唐钝,你睫毛好长啊。”云巧摸摸自己的,“我的就很短。”

    “”这个也要比?

    唐钝倒出洗碗水,继续舀水淘米,面朝着那边碗柜,留给她一个背影。

    云巧挤过去,歪着身看他,“唐钝,你还在不高兴吗?”

    “”他有什么不高兴的?

    她素来就不会察言观色,唐钝没指望他懂自己的想法,缓缓平复心底情绪,温温道,“我没有不高兴,我只是不喜欢有人跟我乱攀关系。”

    云巧懂了,“我姑她婆婆吗?”

    唐钝点头,补充,“还有你。”

    “我怎么了?”

    “我们两家不曾走动,喊我叔的话以后莫要再说,被人听去,不是什么好事。”

    云巧眨眨眼,明显不懂。

    唐钝心平气和教她,“你奶想卖了你种种原因没有成功,可我们两家攀上关系,她就该打着我的名义到处造势卖你了。”

    这也是唐钝丝毫不顾及赵氏脸面搬出卓哥媳妇辈分说事的原因,云巧不谙世事,顺着赵氏意思喊他叔,沈家那边就该起幺蛾子了。

    丑女傻女没人要,可有秀才侄女的名头就不好说了。

    人心险恶,人情淡薄。

    怕她还不明白,唐钝把话嚼碎了说,“你之前看我两眼就被村里姑娘推下河还记得吗?”

    云巧点头,随即又摇头,竖起食指,纠正,“不是两眼,一眼,唐钝,我就看了你一眼。”

    “一眼就一眼。”唐钝想说的重点不是这个,因此并不纠结,强调,“她们因为我而讨厌你,你奶也会这样把你卖得远远的。”

    他一字一字道,“不能喊我叔知道吗?”

    “哦。”云巧失落的垂下脑袋,似是想到什么,咧嘴笑了下,唐钝蹙眉,“你笑什么?”

    “唐钝,你要请我吃猪油饭吗?”

    “”好好的怎么又扯到吃上面?

    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水快溢满的葫芦瓢,米装了大半。

    家里就他和爷奶,煮这么多米哪儿吃得完?

    云巧馋嘴地舔唇,双眼亮得发光,语出惊人,“唐钝,唐奶奶说你不是叔要不,你给我做干爹吧。”

    “”

    谁说她不谙世事的?不是挺会的吗?

    唐钝黑脸,“你从哪儿学的?”

    云巧目不转睛盯着他指缝间的长米,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大伯母啊,云惠堂姐开始说亲了,大伯母怕她嫁得不好,想认姑父做干爹,说是有了干爹不愁嫁不到好人家,唐钝,你也给我做干爹吧。”

    “”唐钝感觉有些喘不过气,胸口闷得紧,“她认干爹是想嫁个好人家,你认干爹图啥啊?”

    “猪油饭啊。”云巧理直气壮,“还有鸡蛋,红糖”

    云巧笑容灿烂,“唐钝,你家好吃的真多。”

    “”得,永远只惦记那点吃的,迟早得被人给卖了!

    唐钝倒米进锅,推她,“午时了,回你家吃饭去。”

    “你不是煮了吗?”云巧乖乖坐去长凳,捡竹叶壳准备生火,唐钝一把拿过,重声道,“我自己来。”

    云巧松开手,又去捡柴火,一根两根往灶膛里塞。

    唐钝睨她,“说了我自己来。”

    云巧缩回手,等灶膛的柴火燃起来,她偷偷觑他,见他坐着不动,低低道,“唐钝,你不去茅厕吗?”

    “我大伯他们躲茅厕偷懒呢。”

    “”

    沈家人没她气死当真是福大命大!

    烟雾袅袅弥漫,裹挟着热气滚滚而来,唐钝挪凳子坐远了些,云巧跟着往后退,又问,“唐钝,你不去摘菜吗?”

    曹氏一边生火一边摘菜,这样饭菜就能同时出锅了。

    “不急。”唐钝觉得要和她理掰清楚,“云巧,今个儿我们说话,我给你鸡蛋面吃了是不是?”

    云巧点头。

    “给你红糖水喝了是不是?”

    云巧再点头。

    “我已经给了你吃的,再吃猪油饭是不是多了?”

    云巧又点头。

    眉头拧得紧紧的。

    唐钝心头这口气总算顺了,神情缓和道,“你快回家吃饭吧。”

    云巧扭扭身板,弯腰看灶膛里的火,理直气壮,“我今个儿吃明天的。”

    “”还赊账了?

    唐钝尚未说话,云巧先拿话堵他,“你之前就这样做了,我也要。”

    “”唐钝沉吟,“不行。”

    赵氏委婉试探他和云妮的关系,若被她发现自己和云巧走得近,势必会传得人尽皆知,对云巧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唐钝摩挲着衣角的线,轻呼吸道,“云巧,以前的话不做数了。”

    云巧回眸,仰头看他,“什么话?”

    唐钝默了片刻,迎着她灼灼的目光,脸色发烫,“你同我说话我给你吃的这话不作数了。”

    云巧愣住,后脑勺贴着灶膛口。

    柴火燃到末,突地响起滋滋滋声,唐钝脸一白,抓着她就往后扯。

    云巧被他一扯,直直摔下长凳,坐到了柴火堆里。

    灶膛口,竹篾须滋滋滋响着,快燃尽了,他尴尬地握着火钳将其往里推,又丢了一小捧晒干的竹篾进去。

    云巧拍着衣服坐回长凳,眼睛像定在了他脸上。

    唐钝专心烧火,并不看她。

    良久,云巧问,“唐钝,你找着其他人说话了吗?”

    语气有几分小心翼翼。

    唐钝心口紧了下,说,“没有。”

    当时本就一时兴起,没考虑云巧的名声,现在想想实属不该,云巧毕竟是个姑娘,要清白名声的。

    唐钝想说点什么,许是灶膛火旺的缘故,烧得喉咙有些难受,他起身倒了碗水喝,试图缓解喉咙的不适。

    等他喝完水,云巧还坐在长凳上,脸蛋贴着灶膛往里看。

    竹篾须一燃,她就喜滋滋的咧嘴。

    笑得老高兴了。

    唐钝喉咙愈发不舒服,扯着咳了咳。

    云巧看他,“唐钝,慢点喝,呛着和难受的。”

    “”

    关于这件事,云巧没有再多问半句,她就在长凳上坐着看火烧,他奶拿着鸡蛋来炒菌子,她跃跃欲试想生火,被他奶撵了出去。

    她不高兴地撅撅嘴,一脸不乐意。

    他奶是怕她热着,她倒出息,出去就坐到秦大牛和春花中间去了。

    三人坐在玉米堆里,汗水直往下掉,也不嫌热。

    唐钝端着饭碗走过檐廊,冷冷瞥她眼,径直进了堂屋。

    短工们伙食是自己带的,这会儿都停了活儿,坐在角落里啃馍馍。

    秦大牛摘了野果,果皮翠绿,约有小孩子的拳头大,剥了皮给云巧,云巧抵抵春花,“接着啊。”

    春花缩脖子,“你吃吧。”

    “大牛哥给你的。”云巧右手摇着扇子,替春花扇风,笑道,“他是你相公呢。”

    秦大牛神色黯然,伸长手,把野果给春花,“给你的。”

    春花受宠若惊。

    秦大牛催,“拿着啊。”

    “哦。”春花拿在手里,出神地看着,却不吃。

    秦大牛又剥了个递到云巧手边,这次云巧没推让,接过手就张嘴咬了口,酸溜溜的,快把牙酸没了,她小脸皱成一团,嘀咕,“都不甜。”

    秦大牛好笑,“没到时候呢。”

    这个野果要入秋了才甜。

    云巧点头,“我知道。”

    唐钝奶端着菜碗进屋,见唐钝独自坐在桌边,稀罕,“云巧呢?”

    唐钝磕牙,闷道,“在外面。”

    “快喊她吃饭啊。”唐钝奶搁下碗往外走,“她不是爱吃鸡蛋吗,我炒了四个。”

    唐钝想拉她,手伸在半空,又落了回去。

    罢了,最后顿午饭,他出尔反尔的补偿了。

    菌子炒鸡蛋,云巧没吃过的,清早她来,他奶就嚷嚷着做这个菜了。

    他布好碗筷,回到位置,微微坐直了腰。

    表情随意望着门口。

    院里晒满了玉米粒,玉米芯则靠角落堆着,这些人做事认真细腻,院里看着整洁不乱,便是檐廊也清理得整齐有序,看得人赏心悦目。

    就在这时,他奶回来了。

    稀疏的眉紧紧皱着。

    身后不见其他人影。

    唐钝看了眼旁边位置摆放的碗筷,米饭冒尖的碗还冒着热气,旁边搁了碗米汤

    “你和云巧吵架了?”

    “”唐钝握住筷子,夹鸡蛋,“云巧说的?”

    “你觉得她会说?”唐钝奶拉开凳子坐下,“那姑娘性子倔,你凡事多让着她些。”

    这话说的,唐钝把鸡蛋放她碗里,“我心里有数的,她跟你告状了?”

    出尔反尔毕竟不是什么光鲜事,云巧告状无可厚非。

    唐钝奶低头扒饭,慢慢道,“她告状就好了。”

    喊她吃饭不肯来,说是不饿,野果酸得脸都快烂成泥了,哪儿有米饭好吃,她下巴点点旁边的碗,“她不肯来,你给她送出去吧。”

    “”

    外面人那么多,看到了怕是不妥,唐钝道,“奶你先吃,不管她了。”

    左右人饿了会来找他的。

    然而直到傍晚云巧都没再来过他屋,午后他回屋睡了个午觉,之后坐在窗户后看书,云巧坐在屋檐下,双手撑着下巴,一会儿看看这个人,一会儿看看那个人,眼神就是没落到他身上过。

    他把灶间的水抱去堂屋,拿了针线给他奶缝衣服。

    在堂屋坐到日落西山,她都没进来过。

    也没听到她和春花说话,整个下午,她像哑了似的。

    直到短工们将粮食收进屋,清扫干净院子告辞离去,他才听到她的声音。

    却不是和他说话。

    而是和春花说的。

    “春花,待会我们去摘花我让我爹做个花架,专门用来放花。”

    他走出去时,她已经背着背篓和春花她们走到院门口了,娇小的身躯被背篓挡着,只留了个夕阳拉长的影儿给他。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