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甬道上铺设了鹅卵石,苏慢慢踩着鹅卵石往里去,看到乌华坞大剌剌推开自家妹妹的屋子门,然后毫不客气地踩着那双脏兮兮的草鞋往里去,在光洁的地砖上踩出一大串黑脚印。

    屋子里挂满了晒干的采药,还有一整排的医药书籍。不像一个女子的闺房,更像是一个老中医的房间。

    “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

    苏慢慢想了想,道:“拿件白的吧。”

    毕竟是陆砚安的葬礼,她穿红的也不合适。

    “得了,我妹妹白衣裳最多。”乌华坞随意取了一件衣裳,然后朝苏慢慢招手,“进来换上吧。”

    苏慢慢抱着小奶猫儿走进去,屋子里除了药草之外,就只有简单的桌椅板凳,还有一张什么都没有的梳妆台。苏慢慢在书案上看到一本摊开的画集,上面画的都是草药。

    “你妹妹不在吗?”

    “出去买药了。”

    苏慢慢接过那套衣裳,走到屏风后面,乌华坞识相的到屋子外面去等,并跟她道:“屋子里有水,你洗把脸,弄干净点,算了,我让人给你准备热汤,再叫个丫鬟过来。”

    大浴桶被抬了进来,还有丫鬟帮她打水搓澡。

    苏慢慢确实很久都没有洗过一个这么舒服的热水澡了,归德侯府的小丫鬟手劲适中,苏慢慢享受着按摩躺在浴桶里,都快睡过去了。

    幸好,她还记得自己是要办正事的。

    苏慢慢逼迫自己从舒服的要死的小浴缸里起身,努力将只剩下一口气的陆砚安塞回脑子里,替代小浴缸的位置。

    苏慢慢换衣物,小丫鬟替她梳了一个漂亮的少女髻。

    苏慢慢本来就生得嫩,如今梳上这个少女髻,更显得稚嫩了几分。

    她换上那件绣着菊花的素白裙衫,转头询问小丫鬟,“你家小姐今年几岁?”

    “十二了。”

    十二?

    十二就要说亲了?

    苏慢慢一口气憋在胸腔里,感觉身上的衣裳憋得慌。她低头一看,这十二岁的身段跟她十六岁的身段还真是大大的不一样啊。

    苏慢慢洗漱出来,她推开屋门,就见乌华坞也刚刚洗漱完毕,换了件黑色的长袍。他很适合这样的衣裳,将他浑身的少年气都逼了出来。

    听到身后的动静,乌华坞转身,看到了站在那里的苏慢慢。

    小娘子本就生得柔软好看,如今换上了娴静素雅的裙衫,裙裾上大朵大朵纯手工刺绣的菊花,搭配上同色系的头面,清纯干净,如那刚刚出水的芙蓉一般,透着股水灵劲。

    压下了满院的菊花。

    乌华坞愣在那里,呆呆看着。

    初见时,小娘子乌漆嘛黑的,实在是脏,那小脸上也就一双眼睛能看。

    “没想到你洗干净了,还挺耐看。”乌华坞喃喃。

    “你也不错。”

    苏慢慢提裙下石阶,走到乌华坞面前。

    她身量不算高,身段却很好。柔软修长的脖颈,纤细白皙的臂膀,还有散发着茉莉头油的香气。

    乌华坞视线向下,落到她的耳廓上。

    薄薄一层,带着两个浅浅的耳洞,挂着一对珍珠玉色的耳坠子,更衬得肌肤白腻至极。

    “走吧?”苏慢慢抬头看他。

    “哦。”

    乌华坞回神,同手同脚走了两步,冷不丁道:“我觉得,我还是比较喜欢芙蓉花。”

    苏慢慢:?

    “我以后死了,你给我种朵芙蓉花吧。”

    苏慢慢:……

    “哦。”

    两人坐上马车,往荣国公府去,苏慢慢把玩着手里的帷帽,想起这几日跟乌华坞的相处,实在是看不出来他居然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小侯爷。

    “那些剩饭你怎么吃得下去的?”

    “剩饭?你是说我们回来的路上?”

    “对啊。”

    小侯爷原本还吊儿郎当的表情瞬间收敛起来,他单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叩着。

    “你年纪小,大概不知道,十几年前,有一场灾祸。”小侯爷故作玄虚,明明他也比她大不了几岁。

    见苏慢慢满脸嫌弃地看着他,乌华坞低笑一声,终于收起戏弄之色,脸上露出与年纪不符的沧桑,“那日子,可不是人过的。”

    乌华坞的脸上露出看尽人间悲苦的沧桑之色。

    “人吃人,你看到过吗?”

    苏慢慢心头一惊,然后缓慢摇头。

    乌华坞继续回忆,“我那个时候贪玩,被难民抓住了,他们把我放进那个破锅里,捆得跟粽子似的煮,幸好我爹来得快,不然我就变成一堆烂肉了。”

    苏慢慢下意识捂住口鼻,然后又想到乌华坞死守京师城门的剧情。

    “你不恨这些人吗?”

    “不恨。”乌华坞长叹一声,“如果我是他们,我大概也会变成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