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张床上都摆着床褥,浓重的生活痕迹是根本无法忽视的。

    南舟问:“应该有几个人?”

    江舫停了停,似有明悟:“四个。”

    南舟:“门口名牌上,你们看到了几个人?”

    见江舫不回答南舟的问题,只是轻轻拧着眉思考,李银航有些费解,接上了话来:“有四个啊。”

    南舟回过头去,盯住了她的眼睛:“哪四个?”

    李银航凭客服式的记忆快速清点了一遍:“那个姓谢的玩家,刘硕琪,还有一个郁……什么来着,那个字我不认识。”

    南舟:“所以,一共是几个人?”

    李银航下意识地:“四个。”

    南舟:“你再数一遍。”

    李银航颇为莫名,屈起手指,按人头一个个认真清点了过去。

    “一、二……”

    数到“三”时,她骇然察觉了一件事——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某个她刚才还笃定存在着的“第四个人”,到底叫什么名字。

    南舟转头,和江舫对视。

    解决混沌的最好办法,是报之以真实。

    有些本来内心确信不已的事实,在经由自己的嘴切切实实地复述一遍后,才能发现问题所在。

    南舟问:“所以,这间宿舍,究竟应该有几个人?”

    没人回答他。

    晚秋的冷风被纱窗沥沥筛过。

    挂在阳台上的几副衣架,和铁质的晾衣架碰撞出风铃质地的脆响。

    而三个人,就在这样充满温馨的宿舍,静立对视,不寒而栗。

    ……

    “龙潭”三人组草草结束了对403的调查。

    南舟他们走后,他们壮着胆子在403中转了几圈,同样一无所获。

    他们难免气馁。

    再想到江舫临走前关于谢相玉的寥寥数语,三人心里更加没底。

    孙国境本能地不想和南舟他们打交道,可在被江舫点醒后,他对谢相玉的观感也差了。

    一想到还要和他合作,就跟吃了个苍蝇一样恶心。

    万般纠结下,他只好向同伴求个心安:“咱们到底怎么办?跟谁合作?”

    齐天允默然不语。

    现在,他算是看出来了。

    他们跟谁合作,其实根本不重要。

    因为以他们的能力,根本不配谈“合作”两个字。

    不论是谢相玉的主动亲近、提供信息,还是江舫的温言温语、循循善诱,都是因为,他们三个太废物了。

    所以,这两拨人真正需要的根本不是合作对象,而是投石问路时,需要牺牲的那颗“石子”。

    哦,不对。他们有三个人,理应是三颗石子。

    当然,以齐天允的见解,他根本不会想到,这两拨人的其中一支,之所以试图拉拢他们,只是不想他们作死,从而拉低自己队伍可能得到的评分。

    三人正不知所措间,罗阁突然嘘了一声。

    他指了指门外,示意其他两人专心去听。

    吱——

    细微的、用指甲刮墙的声音,从门口处隐隐传来。

    敲击、抓挠、摩擦。

    声音很轻,但就响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吱——

    罗阁低头看去。

    宿舍是有门缝的。

    夜晚睡觉时,走廊的鹅黄色灯光常常从门下融融透入。

    而现在,此时,门缝里漆黑一片。

    ……有什么东西,现在正站在他们的门外!

    大白天的,三个人齐齐炸出了一身白毛汗。

    孙国境接二连三受到惊吓,早就毛了。

    他心一横,眼一瞪,大跨步来到门前,动作幅度极大地拉开门。

    动作之快、力道之猛,险些拍到自己的鼻梁。

    他发出一声气壮山河的断喝:“谁——”

    门口,正在看着南舟拆卸门口名牌的江舫,扭头看向瞬间哑火了的孙国境,礼貌地一点头:“你好。我们来查一点线索。”

    孙国境哑口无言。

    操。要不是打不过,他早就动手了。

    ……

    南舟不爱和他们说话,所以科普的工作交给了江舫。

    鉴于自己刚才发现线索的良好表现,南舟奖励给自己一个椰蓉面包。

    当他把最后一口椰丝珍惜地咽下去时,江舫才将他们的发现讲述完毕。

    三个人里,有三分之二个听了个寂寞,可谓一脑袋浆糊。

    唯一不那么迷糊的齐天允强笑了一声:“证据呢?”

    江舫:“手。”

    齐天允愣了愣,试探且戒备地递了一只手过去。

    江舫捏着一样东西,在齐天允掌心放下。

    下一刻,他的手掌便微妙地往下一沉,好像真的被放上了一块什么东西。

    齐天允闭上了眼睛,试着用触觉去读取凸起的字纹,看上去格外认真。

    ……仿佛一段滑稽的无实物表演。

    孙国境看得好笑。

    这是什么?

    盲人摸象?

    可不消几秒,齐天允忽的睁开眼睛,脸色急剧转为惨白,烫了手似的飞快将手中的东西掷出!

    孙国境没看到有什么东西飞出去,也没有听到东西落地的声音。

    他纳罕道:“老齐,你踩电门了?看到什么玩意儿了,吓成这德行??”

    齐天允喘了两大口气,才勉强缓过因惊惧导致的短暂窒息。

    他说:“……一张名牌。”

    孙国境:“……啊?”

    齐天允抬起眼,声调抑郁:“一张从咱们门前面取下来的名牌。上面有个名字。”

    说到这里,齐天允觉得喉咙干得发痛。

    他模拟了两下吞咽动作,只觉舌尖无唾,舌根僵硬,空余苦酸。

    见他也学会了卖关子,孙罗二人难免上火:“你说呀!写了什么?什么名字?”

    齐天允抑声道:“……胡力。”

    “胡力和我们是一个宿舍的。……他原来,是我们宿舍的人。”

    孙国境愣了半晌,哈的一声笑了出来:“颠三倒四的说什么胡话呢。我们宿舍里就我们三个。”

    齐天允指向一对并排而立的双人床:“那么,为什么我们有四床被子?”

    孙国境迷糊了一下。

    ……对啊。

    他们似乎从头至尾都没对房间里空置的第四张床以及上面的全套床上用品发表过任何意见。

    他们没讨论过第四名室友会不会回来。

    没讨论过他回来后,该怎么与他相处才自然。

    没讨论过他究竟为什么夜不归宿。

    甚至在谢相玉前来寻求合作,要入住他们的宿舍时,他们也没讨论过,万一那人回来,要怎么解释有一个陌生人睡在他们的宿舍这件事。

    似乎,在他们心中,某个声音已经替他们认定,那个多余的人,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孙国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臂。

    ……上面浮起了大片大片的鸡皮。

    孙国境的牙关开始格格发抖,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试图找出其中的合理性:“或许他早就不住在这儿了……噢,说不定他退宿了,这张床现在就是谢相玉的,我们不是欺负他来着?所以就把他留在这里……”

    齐天允对他摇了摇头,略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刚才已经摸到了名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