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大到南舟一时难以找到边界。

    色泽秾绿的沼泽上冒着细碎的、乳白的浠泡,像是癞蛤蟆身上的皮肤,不断挤压着、发酵出有毒的汁液。

    一旁的枯树枝上,一只平平无奇的小鸟,正在慢吞吞地剔着羽毛。

    这是他们目之所及范围内,除他们之外唯一可见的活物了。

    江舫折了一根树枝,竖着投入沼泽。

    沼泽像是一只贪婪的动物嘴巴,饥饿地蠕动着,将树枝一口口吞吃入腹。

    李银航冒了一点冷汗出来。

    这片大泽,就是整张地图的边缘。

    换言之,他们就算在糖果屋那里遇到了什么危险,后路被封,这条看似是生路的歧路,也是无从逃离的死路。

    他们这次探查,是很有价值的。

    这样一想,李银航甚至有些不想去糖果屋那里了。

    ……不过她也就是想想。

    她正要问他们还要不要继续留在这里调查时,胃部突然轻轻一抽。

    一股清晰的饥饿感从胃底泛上来。

    胃袋在这一抽搐之下,挤压出了一声沉闷的“咕噜”声。

    李银航有点尴尬地舔了舔嘴唇。

    面对着这么一大滩泔水似的淤泥污水,自己的肚子叫了,本质和厕所里出来打了个饱嗝的丢人程度不相上下。

    南舟正若有所思,听到这一声响动,他望向了李银航:“你也饿了?”

    ……也。

    李银航心脏猛地一紧。

    她早该察觉在【脑侵】副本中,这种欲望的异常变化背后埋藏的信息的。

    她说:“那,这里是大脑里的——”

    “脑干。疑核。迷走神经。”南舟说,“掌管消化和呼吸系统的脑神经,主要作用是告诉你,‘你饿了’。”

    这也正和《糖果屋》的故事有所呼应。

    不是因为家里陷入窘迫的饥荒,兄妹两人不会被抛弃。

    不是因为饥饿,他们也不会误打误撞进入女巫的家。

    江舫把单手搭上腰腹处,轻轻摩挲着:“所以说,是限时关卡。”

    这是当然的。

    仅凭体感,他们就能清晰地体验到饥饿感在体内慢慢放大的感觉。

    像是一只怪兽,在缓缓张大深不见底的巨口。

    南舟言简意赅:“回去。”

    现在这种饥饿感还在可忍受的范畴内。

    在返回的路上,他们尝试着吃了一点用积分兑换来的食物。

    目的与其说是填饱肚子,不如说是一场实验。

    每个人都吃了一块饼干,好对饥饿的速度进行简单的估测。

    迷走神经也和吞咽相关。

    因此饥饿感被暂时压制了下去。

    但走出不到一半的路,他们的饥饿程度就和吃饼干前相差无几了。

    于是,他们将剩下的大半包饼干分食,好在靠近糖果屋前保证体力充足,且思维不会被饥饿感过分影响。

    当他们靠近巧克力棒搭建出的栅栏时,那对久等了的黑发兄妹再次摆好照相一样的亲昵姿态,对他们绽放了至灿烂不过的笑容。

    他们的眼睛都是漂亮的孔雀绿,像是带着丝绒感的宝石。

    他们并肩牵手,朝客人礼貌地鞠了一躬。

    礼仪周到,相当文雅。

    “来自远方的客人们——”

    要是搁在以往,李银航肯定会对这种未成年人的npc尽可能释放善意。

    但由于一路走来,血糖逐渐进入缺乏状态,李银航没心思和他们浪费时间了。

    在南舟和江舫的耳濡目染下,她直接抢问:“任务是什么?”

    兄妹:“……”

    他们大概是第一次体验被这么彻底地当做工具人的感觉。

    之前的玩家哪怕感觉到了饿,起码也知道对npc客客气气。

    妹妹张开嘴巴,呆愣一会儿才找回语言组织功能:“你……你们先进来吧。”

    一旁的南舟仰视着他从小到大都向往不已的糖果屋。

    通往房屋的“草坪”上,装饰了可以供人落脚的一格格石板。

    来客可以踩着格板入内,而不必担心会对地面造成破坏。

    草坪则是大片大片的绿丝绒蛋糕,一丝一丝的绿椰蓉,在日光下泛着诱人的哑光色泽。

    马卡龙漂亮的裙边装饰着屋檐。

    屋顶则是由拿破仑酥制成,从边缘可以清晰辨认出蛋糕胚、树莓酱、黄油酱,以及层次鲜明、烤得金黄薄脆的千层酥皮。

    酥脆的松饼构成了墙体。

    多色融合的慕斯作漆,在阳光下闪烁着漂亮的渐变色。

    此情此景,让南舟想念起自己被用光了的道具【马良的素描本】

    江舫看出了他的心思,有些抱歉地抓住他的手,握了一握,目光柔软。

    南舟马上回忆起了江舫用光道具的原因,心里又细细密密地泛起那怪异的疼感来,连带着强烈的食欲也消退了不少。

    他牢牢回握住江舫的手掌,毫不羞涩地在外人面前展露他的保护欲。

    本来只是想安慰安慰他的江舫:“……”

    江舫轻声:“有别人在呢。”

    南舟也轻声回他:“就是因为有别人在。”……才要保护你。

    屋内的装饰,也和窗外一样诱人。

    墙缝下缘的装饰是波浪形的布列塔尼,内里夹着一层厚厚的苹果泥。

    贝壳状的玛德琳小蛋糕被做成一口一个的样子,装饰着墙壁上兄妹的合照。

    小茶几上摆着高级的茶具,和几碟烤得蓬松可口的舒芙蕾。

    一旁的小茶壶嗤嗤地喷着茶香。

    但是,屋内还是铺设了木地板的,各类家具也不全部是糖果制成的。

    置身其中的幸福感,并不过分甜腻。

    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

    哥哥热情地为他们倒茶。

    锡兰红茶冲入骨瓷茶杯时弥散开来的香气,与周围的甜香交融,激发出了奇妙深刻的化学反应,更加令人食指大动。

    妹妹乖巧道:“远方的旅人,这一路跋涉过来,你们饿了吧。”

    说着,她将小几上的舒芙蕾向他们推了推。

    “……请用吧。”

    有了食物的刺激,本来已经被稍稍压制下去的饥饿感立时汹涌而出。

    更何况,这种饥饿是神经告诉她的。

    难以抗拒。

    无法抗拒。

    李银航几乎已经要克制不住地伸出手去了。

    但她马上用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尽管没什么证据,但直觉告诉她,这里的东西绝对不能轻易食用。

    另一边的南舟静静坐在那里,眉眼低垂。

    思索一会儿,他轻声问道:“我们需要为你们做些什么吗?”

    “……‘做些什么’?”

    妹妹捧起了其中一只红茶杯,凑到唇边,弯起了月牙似的眼睛:“不需要的哦。”

    “我们的生活非常幸福,不需要你们做什么的。”

    这回答全然超出李银航的预估。

    ……哈?

    南舟却神色不变。

    ……撒谎。

    南舟最喜欢《糖果屋》里的设定。

    他曾经看过许多遍书。

    可以说,自从进入这个糖果屋,他们面对的就是数不清的违和感。

    第一,原故事里,兄妹两人最后带着女巫的财宝,离开了糖果屋,渡过了大河,回到了父亲身边,过起了富足幸福的生活。

    而现在,他们重新返回到了糖果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