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下的地板深处传来不祥的热度。

    兄妹两人殷切又童真的笑容就在眼前。

    拜兄妹两人所赐,南舟有些飘飘然的精神重新被拉回正轨。

    他擦干净银叉,叉起一块舒芙蕾。

    松软如棉花糖的蛋皮被银叉撕开时,一股挟裹着浓烈鲜美的蛋香混合着浓郁的草莓奶油香味,冲击得一旁的李银航面皮一紧。

    让饥肠辘辘的人近距离闻到这种湿漉漉的、温暖的食物香味,是一种精神折磨。

    看到南舟动了叉匙,兄妹两人的神情显而易见地比刚才放松了。

    ……毕竟还是小孩子。

    高兴是很难掩盖的。

    江舫将这点情绪变化尽收眼底,态度自然地发问:“这些食物都是你们做的吗?”

    二人的注意力被从南舟那里吸引走了。

    妹妹点头:“嗯。”

    江舫微微弯起眼睛,放松地靠在沙发上,赞许道:“那很厉害啊。”

    江舫有短时间内让任何人觉得他非常易于亲近的本事。

    果然,妹妹有点骄傲地涨红了脸:“一小部分是哥哥做的,大部分都是我做的。”

    哥哥瞟了她一眼,不大赞许地摇摇头。

    江舫把声音放柔:“原材料是从哪里买的?我也想给我的队友做这样的一间房子,带他住进去。”

    妹妹:“那是做不到的。糖果屋是独一无二的,会源源不断地产生新的、世界上最好的糖果。”

    ……完全是主人翁的口吻。

    江舫不动声色地、诱导着获取信息:“那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开一个甜品店……”

    得益于江舫在一旁转移注意力,兄妹两人暂时没能发现,南舟根本没沾一口甜品。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兄妹两人一直在有意无意地逼迫他们快吃甜点。

    很多玩家容易把他们请吃甜点的举动,解读成“需要他们去完成的任务”。

    南舟的思维却是单线程的,不会去想什么弯弯绕。

    ——兄妹两个说,他们不需要玩家完成任务。

    ——作为游戏里目前唯一可见的npc,这句话本身就是谎言。

    ——所以,不能相信说谎成性的人的话,才是常识。

    兄妹要求他们吃下甜点的意图过于强烈。

    如果让他们察觉到计划露出破绽,会做出什么,就很难预测了。

    此刻的饥饿感没有强烈到影响他的判断力,反倒让南舟的思维运转更加强势高效。

    自从进入关卡后,他们走过的道路是显而易见的单线程。

    另一条通往大泽的荒路,他们也提前探索过了。

    除了糖果屋之外,他们没有可以逃离的地方。

    换言之,破局的要素,一定隐藏在糖果屋内。

    好在糖果屋的面积不算很大。

    南舟的视线逡巡一番后,注意到了两点细节。

    第一,这个家里没有第三人的生活痕迹。

    杯具、照片、都是兄妹双人专属的。

    就连床也是两张松软的吐司儿童床。

    本应该存在于童话中的角色——两兄妹的父亲——在这个副本里无声无息地神隐了。

    第二,几片由巧克力可丽饼组成的陈列架,依墙而建,和他们进来糖果屋的那扇门恰好相对。

    上面装饰着制作成绵羊、松鼠等各种小动物形状的翻糖蛋糕。

    但陈列架不是完全贴着墙的。

    它和墙面中间有一段距离,导致这个设计看上去有些违和。

    南舟捧着舒芙蕾,摆出放松姿态,借由身体的变化重新调整好视线后,再次看去。

    这坐实了他的判断。

    ……架子后有东西。

    那东西恰好被挡在从上往下数的第三片陈列板后。

    再细细看去,南舟凭据那东西的位置,大致猜到了陈列架后是什么——

    那里,有一扇被隐藏起来的门。

    陈列架背后的墙面涂抹上了一层慕斯涂层,企图和原本的墙面融为一体。

    但是,门和墙体之间那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是不可能粉饰到毫无痕迹的。

    而门把手更是难以藏匿。

    所以他们干脆摆了一个装饰架,用来遮挡。

    尽管这遮挡的手段略显蹩脚,但考虑到糖果屋面积本来就不大,如果往那里摆放大面积的、过于厚重的遮挡物,压缩了房间面积,反倒更加惹眼,欲盖弥彰。

    南舟一边按照自己的饮食习惯,将用银叉将舒芙蕾从中切开,拖延时间,一边将手探入储物槽中,静心细想。

    ……难道只要不吃他们提供的食物,然后发现这扇门,就可以离开了吗?

    会是这样简单吗?

    想到这里时,南舟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冷淡的视线投向了他:“你怎么……不吃?”

    南舟抬起眼,和哥哥那双孔雀绿的眼睛撞了个正着。

    看着盘子里被自己几乎切成碎酱的舒芙蕾,南舟不再尝试解释。

    他反手一掷——

    哥哥条件反射地一闭眼,身旁却传来了妹妹的尖叫。

    舒芙蕾的奶油在她脸上炸开了。

    哥哥知道计划败露,倏地起身来,想要去抓李银航肩膀。

    李银航看到妹妹被奶油糊脸时,便察觉不对,打算跑路。

    但哥哥动作极快,且格外灵活。

    眼看要躲闪不及,江舫凌空一脚,将茶几踹得移了位置,一下将哥哥的腿和茶几卡在了一起,把他生生给憋了回去。

    她不再多看,刚准备跑路,就感觉一股清冷冷的劲风袭来,干脆利落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横夹在了身侧。

    南舟夹着李银航,朝陈列架大步冲去。

    江舫立时察觉他的意图,紧随其后。

    逃跑途中,南舟回了一下头。

    兄妹两个居然没有追上来。

    他们反倒来到了贴墙的两格地板上,执手相望,阴恻恻地望向了三人。

    南舟心念一动,对李银航下了命令:“闭眼。”

    李银航咬紧牙关,死死闭眼。

    转而,他对江舫喊了一声:“哥——”

    江舫反应不慢,听出南舟话音有异,毫不怠慢,单脚一点地面,纵身跃起,一把抓住了天花板上的宝石糖吊灯。

    只这短短一息工夫,三人脚下的地板便活动起来。

    ——他们可供立足的地板翻折着,高速向两边折叠而去。

    屋内精致的小茶几、沙发、床铺,原来竟都是地板的附庸。

    随着折叠,家具因为某种特殊的力量,也像芥子纳须弥一样,被纸片似的尽数压缩。

    只有兄妹两人站立的地带,和挡在那扇门面前的陈列架下的一小片地板,是精心设立的安全区。

    南舟想,难怪。

    难怪玩家的指甲会出现在地板缝中。

    难怪兄妹两人没有发现被夹着的指甲。

    掉了指甲的玩家,大概就是从沙发那里掉下去的。

    他尝试抓住翻折的地板,却只被它掀走了指甲盖。

    而地板在恢复原状后,重新恢复常态的沙发,就自然挡住了这带血的秘密。

    而地板撤开后、藏在下面的,是十几口挤挤挨挨地摆在一起,冒着雪白的沸腾泡沫的,巨大汤锅。

    像是一口口活着的棺材。

    汤锅下的火焰,陡然接触到充足的氧气,火舌顿起,宛如贪婪的火凰,张大了嘴巴,迎接着从上方急落而下的南舟与李银航。

    剧烈的失重感让李银航差点咬破自己的嘴唇。

    她不用眼睛看,也能凭借身下袭来的炙热温度,猜测他们正在经历什么。

    场景一定和跌落地狱相差无几。

    然而,就当火顺着南舟的风衣衣摆燎上来时,江舫的身体加速荡起,一脚踹碎了陈列架,落在了地板边缘位置。

    随着从上方传来的一声闷响,南舟有了动作。

    他刚刚探入仓库、重新穿戴好的光线指链,借由烈焰的火芒,向上激射出了红色的丝线。

    丝线一拳拳盘绕上了露出的门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