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

    南舟听到江舫的声音里,似乎蕴含了许多他仍然难以理解的、厚重的温柔和伤感。

    “这次,我不会往后退的。”

    重新踏上旅途后,两人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南舟默默回想着江舫的那些话。

    其实也不是什么热烈肉麻的话。

    饥饿的感觉仍然在,但南舟感觉身体内像是顶着、撞着什么,让他的骨头都轻飘飘的,像是要飞往天上去。

    南舟第一次体验到这种特殊而奇妙的感觉。

    心境的变化,大大缩短了他们的脚程,将那浪费的十分钟轻而易举地补回。

    他们顺利地走到了暗黑森林的边缘,看到了被浓密树冠遮挡下透出的锯齿状的光明。

    没想到,没来得及走出森林,他们就听到两个脚步声一前一后,匆匆而来。

    江舫一按南舟肩膀,南舟抓住他胸前衣服。

    两人藏身在一棵树后。

    衣着褴褛的兄妹两人浑然不觉森林中的两人。

    妹妹没头没脑地要逃往森林,刚往里冲去没两步,就一跤跌翻在地。

    从她破烂的衣服里,掉落出了几块黄金,在日光折射下,晃了一下南舟的眼睛。

    南舟和江舫对视一眼。

    这条世界线上,女巫的尸体现在怕是正在锅里煮着。

    此时的兄妹两个并不是得体优雅的糖果屋小主人,也不是饿到发狂的两头小狼,只是两个最普通的、死里逃生的农家孩子。

    哥哥把妹妹从嶙峋的石头上抱了起来。

    “别从这里走!”他说,“我们就是从树林里来的。从这里走,我们回不去。”

    妹妹勇敢地擦去了膝盖上渗出的血:“那我们……要去哪里?”

    他们贴着树林的边缘,一路往大泽跑去。

    南舟和江舫刻意和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紧随其后。

    前两次,南舟他们去到大泽时,都有一只毛色斑驳的小鸟在树杈上。

    除此之外,在大泽方向,他们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有发现。

    南舟他们曾试图和那只鸟搭话。

    但它对他们的亲近充耳不闻,只一心一意侍弄自己的羽毛。

    就像一只最普通不过的爱美的小鸟。

    兄妹俩也和他们的见闻差不多。

    他们没能找到渡过沼泽的小船,或是能帮助他们的渔夫。

    站在腐烂的沼泽边,目之所及中,唯一的活物就是这只鸟了。

    妹妹失声大哭起来。

    哥哥方寸大乱,只好对那只栖息在树上的鸟祈求道:“求求你,带我们过河吧。”

    南舟有预感。

    这次的情节,会不大一样。

    果然,那只小鸟往前蹦了两下。

    她张开鹅黄色的鸟喙,竟发出了一个少女的声音:“你们要过河吗?”

    ……这很童话。

    小鸟垂下黑豆似的眼睛:“这就是你们的心愿吗。”

    妹妹大喜过望,带着哭腔,抢先答道:“是!!我们要回家!我们要爸爸!”

    小鸟静静站在枝头,望着兄妹两人:“你们的心愿,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一句话,让南舟凝起了眉心。

    是的。

    从一开始,身为npc的兄妹就没有告知他们,他们究竟要完成什么任务。

    这看起来就像是任务的一部分,要求他们在探索中去找寻任务本身。

    起先,南舟认为,他们需要去找到门。

    现在,小鸟的话提醒了他。

    他们走过的每一条时间线里,兄妹两人都有不同的心愿,也付出了不同的代价。

    在糖果屋里,兄妹娴熟地搭伙撒谎,想要吃掉他们。

    代价是牺牲掉他们本来拥有的良善和纯真。

    在小木屋里,兄妹两个饥饿万分,唯一的心愿就是不再遭受饥饿的折磨。

    代价是父亲的性命。

    现在,在大泽前,他们两个想要回家见到爸爸。

    随着时间层的不断更迭,他们的心愿在不断变化。

    这看似毫无规律的变化,意味着什么?

    那么,为了回家,他们付出的代价又是什么?

    一心归家的兄妹两个,现在显然不能理解小鸟背后的深层话意。

    哥哥抓住了妹妹的手,大声道:“你想要什么,我们都可以给你,只要你带我们回到爸爸身边。”

    小鸟的黑豆豆眼审视着他们:“你们有什么报酬可以给我的吗?”

    妹妹忙不迭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女巫的银手镯,捧到了小鸟面前。

    鸟却尖起了嗓音:“我讨厌这些!我不要这些!”

    它走到了枝头,沉吟片刻,提出了交换条件:“你们只要答应我,回家之后,要送给我半块面包。我在收集面包。”

    哥哥拧起了眉头,问出了南舟想要问的话:“可是,有一座糖果屋就在附近。你为什么不去那里找面包呢。”

    小鸟用婉转的声音,吐出一句细思之下、让人毛骨悚然的话来。

    “那根本不是面包。”

    此刻的兄妹两人还无法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意义,一口答应。

    得到许诺后,小鸟伸展开了自己的翅膀。

    它本来正常收归在身体两侧的小小翅膀甫一张开,竟是遮天蔽日之势。

    杂色呢绒一样的羽毛,十数米长的翅膀,层层叠叠地扑展开来,像是一大片劣质的飞毯。

    兄妹两个道了谢,满心欢喜地各自乘坐了一边翅膀。

    在翅膀上,哥哥还牢牢握住了妹妹的手。

    他们奔赴了自己的家,也欣喜地奔赴了那场弑父的血宴。

    巨翅的小鸟腾空而起,越过恶臭的沼泽,向远方振翅而去。

    它的翅膀上,落下了一片羽毛。

    羽毛飘飘荡荡,落在了距离沼泽岸边不远的淤泥之上。

    大概是因为吸饱了肮脏的水和沉重的泥巴,羽毛的表面竟然渐渐浮现出门把手的花纹和轮廓来。

    ——它形成了一扇开在淤泥里的门。

    只是这门有效的时间过短了,

    当羽毛即将无声无息地沉底时,一只手猛地探过去,果断将门把手下压。

    打开这扇门的瞬间,时移物易。

    等他们再次睁开眼时,已经再次身处森林的中心。

    这回是三岔路口。

    通向小木屋的道路再次被打开了。

    而远方再度传来了人的脚步声。

    是满面愁苦的樵夫正背着兄妹两个,准备带到森林中遗弃。

    兄妹两个已经经历过一次抛弃,仿佛也已经知晓即将降临在他们身上的命运。

    哥哥牢牢抓紧了泫然欲泣的妹妹的手,另一只手伸进背囊里,努力搓碎带来的面包,让细屑落在路面上,好形成一条归家的路。

    南舟和江舫闪身隐于丛林间。

    望着父、子、女三人压抑的背影,还有落在他们身后、吸引了鸟儿啄食的面包屑,南舟知道,这对兄妹即将迎来他们最后的命运。

    而江舫却感兴趣地挑起了眉。

    ……《糖果屋》的故事里,两个孩子和女巫的对抗,明明该是重头戏的。

    他们已经跳跃到了第四条时间线,却从来没能见过女巫,只看到了女巫被煮烂的骨头。

    他们见到的主要角色,也就是兄妹两人和他们的父亲。

    这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呢?

    饥饿再度无声无息地侵蚀上来,汹涌如潮,撕咬着他们空荡荡的胃囊。

    南舟却没有急于进食。

    他轻声说:“我好像明白了,这个副本里,为什么我们这么饿。”

    江舫回过头来:“不是因为兄妹两个的影响吗?”

    南舟若有所思地摇头,问江舫道:“你听过另一个和饥饿相关的童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