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导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冲江舫比了个大拇指。

    江舫微笑地点头致意,抽尽这一支烟,走到了南舟身侧。

    南舟侧过身,给他让了位置:“你来夸我好看了?”

    江舫用带着一点烟味的手指捋了捋他的耳朵,笑道:“耳朵挺尖的。”

    南舟:“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他想过,江舫可能是向那旅馆老板女儿打听的,但他耳力和记忆都不错,听得分明,他们导航来的地名,并不曾出现在江舫和那女孩的对话中。

    江舫也无意隐瞒。

    他拉南舟到了右侧船舷,遥遥指点着海滩不远处的一片绿树浓阴:“看到那片地方了吗?”

    南舟:“唔。”

    江舫看向他:“五年后,这里已经成了著名的旅游景点。那儿就会开发一片楼盘,是花园小洋房,挺便宜的。”

    江舫:“我当时刚从□□赌场回来,手里有点余钱。”

    话说到这里,南舟大概明白了。

    南舟:“——啊。”

    “嗯。”江舫被他微微拖长的尾音煞到,揉了揉他的后颈,“我来过这里。这里是我的一间房子,将来,还有可能是我们的家……”

    想了想,他加了一点补充:“……之一。”

    南舟:“所以,这个副本是……”

    江舫坦坦荡荡道:“是我来的那个世界五年前的泰兰德。”

    南舟趴在船栏上,“游戏幕后的人,可以操纵时间?”

    他若有所思:“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的确可以实现很多心愿啊。”

    江舫同样也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只是他所想的和南舟完全不同。

    江舫知道他们身处副本之中,不可能真正放纵去玩,

    他带南舟来这里,一面是念着好风景,一面也是想来验证自己的想法。

    在这片地方,他恰好有房。

    刚才自己和他并肩吸了一支烟的潜导,也是他前来浮潜时的固定搭子,是他现实世界里的老友了。

    这让江舫确信,这个泰兰德,就是他来的那个世界的泰兰德。

    只不过这段时间作为副本,被单独裁剪、撷取了出来。

    江舫认为这很重要。

    因为这关乎幕后之人的实力高低。

    之前,他联系了易水歌和林之淞,分析过幕后那股力量的实力。

    ……但那时,他们并不掌握对方可以“操纵时间”这样的情报。

    如果他们有操纵时间的实力的话,就意味着幕后之人真的可以完成许多不可能的心愿。

    譬如说把已死之人带回来。

    但同时,他们这些玩家也再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主动权完全掌握在了对方手中,他们只能乖乖听话,任其鱼肉。

    他们甚至可以仗着这个能力,在游戏即将结束时抹去他们的记忆,让他们永远陷于无穷无尽的游戏轮回中。

    但这样一来,新的问题就诞生了。

    如果他们都拥有操纵时间这种水平的逆天能力了,那他们针对南舟的措施未免蠢了点儿。

    打个比方,南舟当初把boss困在仓库里后,他们根本不需要更新什么补丁,直接把时间倒转回去,不就能直接把boss掏出来了?

    是不能随意切回吗?

    还是因为在搞直播,没办法做这种手脚吗?

    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甚至关乎他们将来能不能成功脱出游戏。

    江舫托腮想了一会儿,又回眸望去。

    那对马来游客占据了船另一端,不停手地拍照。

    潜导在和船员吹牛,哈哈大笑。

    这些npc,一点儿也没有身为npc的自觉。

    他们出来旅行,或是安宁地生活在这里,每日载着客人出海,和客人搭讪,赚取不算丰厚的钞票,丝毫不觉自己的世界已经被人入侵了。

    在他们看不到的尽头和边际间,还藏有多少个这样的小世界呢。

    这样似有若无的虚幻感,终结在南舟的一握里。

    南舟捏住他的手腕:“停船了。”

    江舫回过神来:“是,我们到了。”

    南舟:“那你可以教我了。”

    江舫反握住了他的手,用指尖抚摸他的掌心:“嗯。”

    自从跌入这无穷无尽的副本里,在万千虚象中,南舟就是他独一无二的真实。

    距离他们不远处是一片兽脊似的小小岛屿。

    潜点的位置非常优越,位于一条海沟上,海水吸饱了日光,在泼火一样的夕照下,显出动人的澄金。

    潜导介绍,这里的海水条件优越,海下能见度在天气状况良好时能有十七八米节。

    趁着夕阳未散,他们在金色的洋流中潜了一回。

    南舟的游泳基础是0,但在运动这方面,他的神经是天然的优越强悍。

    被江舫扶着腰带学一阵后,他已经学会了三种泳姿,只是没办法像江舫一样踩水,一停下来就要往下沉。

    离开了泳圈,南舟在水里能依赖的就只有江舫。

    江舫踩水的动作很自然,足尖鱼尾一样在水里徐徐摆动,再加上手臂上一点分水的动作,就能立在海里,胸线在海面上一起一伏,一隐一现。

    南舟自然地搂上了江舫的脖子:“教我。”

    江舫拿额头轻轻顶他的,模仿海底生物打招呼的方式:“不教。”

    南舟:“你不教我,我就只能抱你了。”

    江舫:“别客气啊,南老师。”

    于是南舟把江舫当作了他的中转站。

    游过几程,他就潜回来,抱一抱他的浮标,休息一会儿。

    至于李银航,她只敢在海岸边划拉划拉水,对于夜潜还是有些恐惧的。

    因此她在保证不下水后,她的单人旅费缩减到了400泰铢。

    她安心地留在船上烤马鲛鱼。

    鱼皮被烤得吱吱作响,边缘微卷起来,内里软嫩的鱼肉泛着诱人的焦褐色。

    当他们简单用过餐,时至8点整,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这片海域真正的美才含羞带怯地真正显露出来。

    潜导和一名兼职潜水教练的船员也探好了路,在水里示意他们可以下来了。

    做完耳压,穿好防护服,戴好主副两灯和备用的单瓶氧气,咬上呼吸管,南舟拉着江舫,顺着橡皮滑梯重新滑入水中。

    南舟开始了生平第一次对海洋腹地的探索。

    发亮的波澜间,白日里隐匿在礁中的生物开始巡游,展现出了与夕阳时截然不同的生物相。

    因为没有日光来喧宾夺主,水是无底洞的黛青色。

    于是南舟有幸在水里,看到了一大片星河。

    水母尾带上拖着发光的细丝,优雅地结队迁徙着。

    彩色的小丑鱼从红珊瑚中探了个头,旋即又消失无踪。

    有不知名的浮游生物,透着青蓝色的光,水底的萤火虫一样,明灭交替,优游来去。

    南舟立在这片奇幻的水中天地,心里安安静静的,很快乐。

    夜间海洋的浮力似乎比白天更大一些,自由度得到了很大的提升。

    两个马来游客很是老实,一步不错地紧跟潜导的步伐。

    这很安全,不过也错过了许多好景致。

    南舟在脑中勾勒着诸多图像的轮廓,游得稍微慢了一点。

    直到江舫对他打灯,示意他过去。

    来看大海龟啊。

    南舟向他游去,却正巧看到那只巨大的海龟舒张开肉感十足的粗短四肢,在水中作滑翔状,徐徐向他而来。

    这种感觉极度奇妙。

    它不像在游泳,宛如在致密的空气中优哉游哉,自由滑翔。

    一时间,南舟分不清自己在海里,还是在云端。

    而真正留在海面上的李银航,正在和一个热心的小船员一起收拾大家吃剩下的鱼骨。

    她突然听到小船员惊讶地“啊”了一声。

    他跑回了船舱。

    隔着肮脏的、沾着海水腐蚀痕迹的玻璃,李银航听到小船员正叽里咕噜地用泰语向船长说着什么。

    语速很快,听逑不懂。

    语言不通的李银航只好放眼望去。

    只见水面上起了一层薄雾,看上去并不可怖,袅袅娜娜的,还挺美。

    但她却在无形中打了个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