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极星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它使用自身能力的次数,是有极限的。

    现在,那个极限到了。

    南舟感觉到,有一个温柔的魂灵潜伏在南极星的身体里。

    它在用目光对自己进行告别。

    南舟不理解这样的告别为何会到来。

    他有些困惑地叫它的名字:“南极星。”

    在这只小鼯鼠出现在永无镇上的那一天,南舟将它视为了自己的朋友。

    它和自己抢苹果,它把脑袋变大陪自己玩耍,它和自己一样爱吃甜,它喜欢打瞌睡。

    就连南舟失忆之后,它也和他出现在了同一辆大巴上。

    南舟认为,它理所应当要一辈子陪在他身边,它牵系着自己的灵魂一角,它和自己是一体的。

    在许愿池前,南极星捞到了彩蛋【幸运女神的金币】,据说具有幸运加成的作用。

    南舟把“加成”用在了南极星身上。

    所以,当时,南舟许下的完整心愿,是希望自己能带着南极星,一起变成人。

    而现在,他的南极星就躺在地上,眼睛逐渐闭合成了一线。

    南舟又叫它:“南极星。”

    当初,他把南极星带到了永无镇的图书馆,要给他起个名字。

    南极星心不甘情不愿地用小爪子一拍书页,拍到了south/pole/star上。

    南极星是最靠近南天极的行星。

    这是上天掉落到他身边的一颗星星。

    南舟伸手试图触摸南极星的身体。

    然而,就在南舟触碰到它的一刹那,在它的诞生地、“家园岛”的树林之中,小小的南极星的身躯,毫无预兆地化作了浮空的星甸。

    星沙随风而动,却尽数没入了从林内深一脚浅一脚走出的邵明哲体内。

    邵明哲一个踉跄,在众人面前单膝跪倒。

    他口罩的耳挂,已经在搏斗中被扯断,纯金色的细长须面纹,在月光之下变幻流转。

    南舟愣了半晌,似有所感。

    他站起身来,走向了跪倒在地、肩膀随着不规律的呼吸徐徐起伏的邵明哲。

    他捧起了他的脸,替他摘去了帽子,又扶着他的下巴,抬起了他的面孔。

    邵明哲没有反抗,乖得异乎寻常,任由南舟在他身上动作。

    一头澄净的金发,因为被藏在帽下,被压出了鬈发的弧度。

    英俊的黑皮少年呈动物的蹲姿,眼睛中一半盛着月色的余晖,一半盛着南舟。

    他轻声说:“南舟,我找到你了。”

    南舟有些不确定,轻声唤他:“……南极星?”

    邵明哲把下巴压在了南舟掌心,有点羞涩地点点头,嗯了一声。

    然后他偏了头,看向了发呆的李银航。

    他的嘴巴微微一抿,似乎是想起来刚才自己评价撒娇哼哼的南极星“娇气”一事。

    他往后一缩,离开了南舟的掌心,走到了李银航身边,擦掉了她脸上的血迹和刚刚凝结在睫毛上的眼泪。

    “我……回来了。”他的口吻有些别扭,轻声安慰,“李银航,你不要哭。”

    李银航看着比自己高大出一头有余的邵明哲,张了张嘴。

    “南极星?”

    “嗯。”

    “……邵明哲?”

    “……嗯。”

    江舫神情微动。

    他终于理解,自己再见南极星时,那总存在的微妙的违和感是来自哪里了。

    在他的印象里,南极星毕竟是个副本小boss。

    它贪嘴,爱甜,却也别扭、固执、脾气坏、武力值超群,动不动就想把人的脑袋当瓜子磕。

    可再和它重逢时,“南极星”就只剩下了撒娇、贪嘴这一面的性格。

    而在【邪降】中他们遇到的邵明哲,则完全占据了另一半的性格,有高度的戒备心、冷酷、别扭、行动力和武力值一流。

    准确来说,邵明哲并不是失忆。

    因为不管是和他们在大巴相遇的“南极星”,还是在【邪降】碰面的邵明哲,他们就只是各自分裂的一半而已。

    第248章 家园(四)

    南极星和邵明哲分离的记忆需要时间融合。

    因此,在与李银航对视时,他的脑中仍然转着一场百转千回的小型风暴。

    南极星,年岁难考。

    它是“家园保卫战”的游戏地图中,按照既定程序随机组合、自动生成的怪物小boss,之一。

    系统赋予了每只“南极星”一定的智能。

    当然,那不是为了让它思考自己生从何来,死往何处。

    它们拥有欲望,这让它们会主动和游戏玩家争抢资源。

    它们会有痛觉和对死亡的恐惧,这样就不会无脑冲锋。

    它们具有学习能力,是为了快速适应不同玩家的大招。

    它们武力值和机动性强,是为了让它和玩家周旋,提升玩家的乐趣。

    它们具有自行重组和编辑自己躯体的能力,从而给玩家制造危机感。

    它们是为玩家服务的玩物,诞生于世,就是为了迎接死亡、为了去抢一个庄园里的苹果,被人炸成一片不沾襟的数据血雾。

    南极星以前也是这样无名无姓的小怪物。

    诞生,然后消亡,是它应得的宿命。

    然而,当它被人提拉着后腿、在脖子上打上一个圆满的蝴蝶结当做礼物时,它是懵逼的。

    没人告诉它,它会有这样的宿命。

    醒来后,置身于一个全新的陌生环境中,更是让它困惑难解。

    但强烈的食欲还是让它咬断了身上的绳子,爬上苹果树冠,抱起一颗苹果,狼吞虎咽起来。

    在陶醉地把一颗苹果吃得只剩下核时,它被人捏住了命运的后颈皮。

    南舟好奇地探身出窗,捉住了这只未曾谋面的小动物。

    他问:“……你是谁?”

    它的回答是把脑袋乍然变大,打算对南舟来个一口没。

    其结果相当惨烈。

    它的下巴被南舟随手一推,卸歪了。

    它受了重伤,还大大地丢了人,嘴巴怎么也合不上,只好躲在树叶一角,瞪着南舟嘤嘤地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眼泪汪汪,几乎要把自己活活气死。

    南舟不知道它的小心眼里在计较些什么。

    他把苹果捣碎成果泥,用小碗盛了送过来:“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想跟我玩。我以为你想吃我。”

    它气得用屁股对准了南舟,一边舔果泥吃,一边用尾巴啪啪抽打着树干,表示愤怒。

    南舟一点也不介意,用指尖逗着它的尾巴玩。

    这是一个奇妙的小镇,有数据侵入的痕迹,但却没有那么强烈。

    这正好能够让它这样一个数据生物活下去。

    它在这个小镇里提心吊胆了好几天,都没有崩解溃散的感觉,那点狡黠的小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

    和家园岛里不一样,小镇里只有一颗苹果树,就长在南舟家楼前。

    它来偷吃几回,就要被南舟rua几回。

    可以说是没有一顿苹果是白吃的。

    被rua毛了,它也会怒从心头起,对南舟大叫“死开死开”,试图把他咬死,独占这棵苹果树。

    然而,南舟根本听不懂它的语言。

    他把它按倒,摸着它毛茸茸的大脑袋,捋着气得一扑棱一扑棱的耳朵尖,夸奖它:“好乖。”

    它一面气愤,一面不受控地被他撸出了呼噜呼噜的低音。

    它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懂得分享的。

    好像是苹果树上只剩下了一颗苹果,而距离结果期还有两天。

    南舟左右斟酌后,切了一半给它。

    它乖乖叼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半,心平气和地抱坐着比它还大一圈的苹果,和南舟一人一半,吃得毫无占有欲。

    它也不大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肯睡到南舟身边的。

    好像是一场大雨,下得天地间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它吱吱地哼唧着,缩在南舟的窗户与雨檐之间,却仍然被风泼雨瓢地浇成了落汤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