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舫接过,喀啦一声拉响枪栓。

    枪是老枪,但保养得宜,手感不差。

    他说:“对面应该是有练习射击的习惯,这一点值得小心。”

    南舟:“嗯。”

    江舫熟练地校正准星:“既然已经有火绳枪、霰弹枪这类枪械,说明现在至少是16到17世纪了。”

    南舟还没有构建起对外部世界历史的系统认知,于是认真提问:“雪莱公爵肯做针对大脑的专科手术,在这个时代算不算超前?”

    “脑科手术的历史很悠久了。”江舫答,“史前就有部落为了给生病的人‘驱魔’,给活人做大脑钻孔手术。一直到19世纪还有为治疗精神疾病进行的脑白质切除术……”

    南舟若有所思:“唔……”

    “……很可疑,是不是?”

    江舫说:“古往今来,开颅的理由太多了。雪莱公爵做开颅的理由已经算是所有离谱理由里最正当的那一种了,为了治病而已,为什么会被称作‘上帝的诅咒’?”

    不过,他也只是提出一个让他费解的疑问,并不知道会有什么

    这也是他到东岸去要完成的调查内容之一。

    说着,江舫把枪放回储物槽,把两把短刀别到了腰侧悬挂的鲨皮刀鞘,用神职人员厚重端庄的长袍盖住。

    在长期的真人游戏中,他们原本在虚拟游戏中积累下的子弹早已被消耗殆尽。这个年代的子弹,也无法适配他们已有的枪械。

    枪的动静也太大,不到万不得已,没有动用的必要。

    还是匕首最顺手。

    在距离崖边还有100米的地方,江舫便站定了步伐。

    他的呼吸是压抑过后才能勉强保持的平静。

    南舟主动向前一步,在他面前半蹲下身,单手垂在身侧,向他招了一招。

    江舫揽住了他的脖子,把眼睛埋在他的肩颈处,主动剥夺了自己所有对外界的感知力:“辛苦了。”

    在迈上桥时,南舟并没有提醒江舫,担心他紧张。

    他尽量将步伐压得轻稳无声,即使踏上吊桥,也努力走出了如履平地的感觉。

    可惜,江舫的神经实在过于敏锐了。

    从南舟踏上吊桥的一刻,他抱住南舟颈项的手就开始打颤,呼吸渐变急促。

    察知他身体的变化,南舟有意加快了步速,可速度一快,吊桥便开始不受控的摇晃。

    江舫咬住了南舟的衣领侧面,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闷哼。

    南舟马上放慢步伐。

    江舫的呼吸果然平稳了很多。

    但温热的气流还是一下下如有实质地摩挲着他的后颈。

    带有余悸的心跳抵着他的后背,咚咚作响,敲得南舟骨头都痛了。

    南舟轻声问:“为什么这么怕?”

    江舫“哈”地笑了一声,透着一股颤抖的勉强。

    南舟:“不想说的话,我们可以说一点别的事情。”

    “我会告诉你的。”江舫说,“……等以后,找一个很好的夜晚,我会原原本本讲给你听。”

    南舟提醒他:“我要走了。”

    江舫替他摘去了发间的一片叶子。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弱不可闻:“……不走了,行吗?”

    南舟:“可以。”

    南舟:“可是,你最后总要回家的。”

    江舫身体微妙地一震,随即闷闷地笑出声来。

    “对啊,我是要回家的。”

    经过这段对话,江舫才意识到,南舟不是不懂自己的若即若离、患得患失的。

    相反,他太明白了。

    只是因为他们之间隔着的世界,太过遥远。

    最后,很有可能不是南舟要丢下江舫,反倒是江舫要带着南舟这些日子结识的所有人,离开他,回到属于他们的世界。

    早晚有一天,南舟还是要孤身一人。

    南舟说:“你说,你提前适应一下一个人探路的感觉。其实,我也要重新开始适应了。”

    说到这里,他们也抵达了吊桥的彼端。

    南舟捂住江舫的眼睛,回手兜揽住他的腰身,将人脚踏实地地放在西岸。

    他撤开手,还了他光明。

    二人久久对视,终是无言。

    随即,他们几乎是同时抬手,推了对方的肩膀一把。

    他们借着力道转身,背道而行,各自奔向自己的目标。

    没有一个人回头。

    ……

    江舫一路行来,没有任何阻碍。

    穿林而行时,过于宽大的神服下摆掠过灌木,发出簌簌声。

    林中没有任何人声兽迹,静得可怕。

    江舫又想到了南舟的发现。

    ……这个副本,从一开始就最大限度地隔绝了生物过桥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当两岸的诅咒彻底成型后,任何生物过桥,都会打破两岸的诅咒壁垒。

    终于,那隐于密林深处的白色城堡大门,出现在了江舫眼前。

    城堡大门是厚重的红木制造,近三米高,门侧屹立着两尊巨像,从两侧垂目,静静俯视着江舫这位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奇怪的是,这门是虚掩着的,好像是有什么秘密,从这个缝隙中偷溜了出去。

    江舫观察了十分钟左右。

    无人从中走出,也无人走近。

    微敞开门的城堡内,也是一片怪异的死寂。

    略高的眉弓阻挡了阳光,让江舫的眼睛里透着深不见底的冷光。

    他走上前去,拎起雕镂着圣子像的铜门环,叩响了门扉。

    “您好。”江舫抬高了一点声音,“是基思牧师派我们过来,探望公爵先生的。”

    门后回应他的,依然是久久的沉默。

    江舫捉住门环,准备将门推开。

    门缝开启的下一秒,异变陡生!

    一名厨子打扮的男人手持血染的菜刀,怪嗥着冲出来,见到江舫,如见鬼怪,不由分说,抬手就是一砍!

    江舫一个轻巧的返身,用宽大的黑色长袍蒙住了来人的脸,狠狠拧身一绞。

    顿时,紧封的袍面上,来人的五官被勒得清晰分明。

    江舫反手夺过他的菜刀,顺手丢掉,从背后鬼魅一样近身抱住他壮硕的腰身,贴着近乎窒息的男人的耳朵,柔声询问:“告诉我,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可是来人的精神显然已经彻底崩溃,隔着袍子,狂乱地乱动乱叫:“恶魔!恶魔!还给我,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江舫叹息一声。

    说不通了。

    随即,他果断捂住了来人的嘴巴,抽出腰间匕首,在来人心脏上猛刺了两刀。

    确保他的痛苦迅速结束后,江舫擦了擦自己面颊上溅上的热血,回身望向东岸。

    ……说起来,什么叫“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

    东岸。

    宋海凝端详着关俊良被圣水灼烧得通红熟烂的半张脸,实在心疼,又不忍心他一醒来会看到这张脸,索性把床头的镜子倒扣了下去。

    等她做完这个小动作,一抬眼,就看到关俊良的眼皮弹动了一下。

    他试图睁开眼,却被瞬时涌入的光芒刺了一下。

    即使闭得及时,仍然有一颗大而圆的泪珠顺着他的眼角滑下。

    宋海凝眼疾手快,一把扯上窗帘,欢呼一声:“关哥,你醒啦?!”

    关俊良半阖着眼皮,哑着声音开口:“我……”

    他刚一开口,就扯到了面颊上还新鲜的创口,疼得一抖。

    宋海凝急忙去按他的肩膀,一叠声安抚:“别动别动,你脸上有伤……不过不要紧,都过去了,都会好的。”

    “……南哥他们呢?”关俊良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有事情……要告诉他们。”

    “他们有事暂时要出去一会儿。南哥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宋海凝温柔地拍抚着他的胳膊:“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等南哥回来再说,啊。”

    关俊良撑起自己的上半身,胳膊还在不住颤抖,宛如:“我去……找他们……”

    宋海凝见他实在急切,于心不忍:“有什么事情,你先跟我讲嘛。”

    关俊良:“那你靠近一点……”

    宋海凝依言,温柔地捉住了他的手:“关哥,你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