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不是公孙兰更不舍得叫三娘替死,毕竟在她自己的生命面前,无论是背叛了她的妹妹,又或者是一直以来最为信赖的妹妹,都是一样的微不足道。

    叫三娘往北,只不过是因为三娘原就是北方人,

    熟门熟路的,更好帮她拖时间罢了。

    公孙兰这个考量并不算错。

    错的是命运,是天意!

    三娘原本是一心一意为她大姐引开追兵了,为此甚至连一贯慢条斯理的做派也放弃了,平时单只是下一层楼梯就够其他姐妹喝上一盏茶的人,也能在半天之中就在相隔百里以上的城镇留下痕迹逗引追兵。

    然而,就是三娘一反常态的勤快,竟叫她无意之间,弄清楚一桩旧事。

    说来也真是苍天有眼了。

    三娘在此之前,一直不知道害死自己父兄的人是谁。

    不,更准确的说法是,三娘根本不知道她父兄的死是人为的。

    毕竟大冬天的时候,从结了冰的河面上穿行,虽说是惯例,一般也没听说有谁那么倒霉掉进冰窟窿去的,

    在三娘的记忆之中,那一年的雪也特别大,冰层也特别厚,基本不存在冰层破裂的可能。

    但天灾人祸的,谁又能为老天爷背书呢?

    再则,她那父兄也就是老实巴交的山里人,一辈子与人为善,就连同行一起倒霉掉冰里头冻死的那十几人,三娘后来有了能耐,也一一查过。

    都没有招惹什么要在大冬天里头,弄穿冰面来害命的仇人。

    一直以为是意外。

    偏偏就是这一回,赶巧了,先是给那么点儿蛛丝马迹吸引了心神,又恰好并不耽误她给公孙兰吸引追兵,索性一道儿查下去,结果查出好大一盆狗血。

    是公孙兰。

    是她敬重了这么多年,连命都愿意为她拼上去的大姐公孙兰。

    原来她的好大姐,在她以为父兄皆亡,无依无靠地被族亲卖掉的时候,如仙女般从天而降救下她之前,

    还曾因为一时兴起,要叫那个说了“这种天气,河面绝对不会在三月三之前破冰,老伙计们至少能平平安安走到二月中”的老汉看看什么才是“天意”,就顺带让她那不过正好也在那一趟过河的父兄都没了性命……

    三娘一开始查到公孙兰的时候,是不肯相信的。

    可反反复复确认三回,是她,是她,就是她!

    三娘当即呕出一口血。

    说什么姐妹情深?

    她的父兄虽说不过普通山里人,

    却也才是给了她最无私庇护的人,

    是世间难得不歧视女孩儿、也不因为能拿女孩儿换好处才对她好的好男人啊!

    就因为不肯将她换亲,又不愿动用娘给她存的嫁妆银子,

    她兄长宁可娶个比他大了八九岁、嫁过人克死过丈夫、又瘸了一条腿的女人!

    结果呢?

    媳妇娶回家,还来不及把被窝暖热乎呢,她兄长就没了!

    和父亲同一天,同一处,都没了!

    她嫂子因着没儿没女,对再嫁又是一回生二回熟的,族人才露出点儿口风,她就干脆利落又改嫁了。

    才让她落得孤零零一个,随便族里长辈说发卖就发卖的下场。

    哦,然后就给公孙兰救了。

    从此死心塌地。

    如今三娘也是死心塌地的,死心塌地地要公孙兰去死!

    还不能是简简单单、痛痛快快的那种死。

    然而公孙兰却还做着三娘是来救她的美梦。

    毕竟一时兴起随手祸害的人太多,着实没想到还有三娘这么巧的一桩。

    而三娘易容的妇人,帮她清洗身体的时候又是那么温柔。

    不只动作温柔周到,连浴桶里都放了原本不是公孙兰最喜欢、却肯定是她现在最合意的香。

    不算非常好闻,却是最能驱散她身上味道的一种香。

    二娘也在帮忙,做得也远比那些山野村妇好。

    比公孙兰曾经的丫鬟都不差多少。

    只不过比三娘就又差太多罢了。

    公孙兰在这一刻,甚至对自己叫三娘也去做了一回替死鬼这事儿,稍微生起那么几分愧疚。

    也许下一回关键时刻,她依然毫不犹豫,

    但好歹此时此刻,她的愧疚是真的,姐妹之情也是真的。

    结果三娘温柔细致地给她洗得干干净净、且不说喷香好歹丁点儿异味也没有之后,却没给她穿上衣服。

    而是给她披上了一层网。

    质地轻柔,网格极细。

    几乎都接近轻纱了。

    但到底还是一层网。

    把人赤裸裸网在网兜里,三娘想干啥?

    向晓久已经成了宫九三碟瓜子仁。

    吃得一本满足。

    忽然就发现瓜子也是不逊色于栗子的美味呢!

    而且瓜子比起栗子还又多了一层好处:

    栗子到底是要瞎眼鸡的糖炒栗子才最正宗,

    瓜子仁却是宫九轻轻巧巧磕出来,就怎么吃怎么香。

    向晓久不至于移情别恋。

    却也瞬间就从情有独钟改走大众情人路线了。

    不过大众情人的向晓久也依然是个很懂得礼尚往来的向晓久。

    他并不白吃宫九这三碟子瓜子。

    有来有往才能长长久久嘛!

    可巧,才刚不久前,宫九的下属送来了极新鲜的牛肉。

    那么新鲜的牛肉,怎么做都太可惜了,

    合该涮锅。

    牛骨牛杂等熬出来的清汤,熬汤的也不用加什么大料,只在汤熬好之后,烫一点儿萝卜芹菜老酸菜之类的提提味。

    熬出来的汤底不是最香浓的,最是最合适的。

    再把牛肉切得薄薄的,用筷子一夹,滚滚的汤里涮一涮,就是极鲜美的滋味。

    于是就在三娘将公孙兰的身体擦干净的时候,向晓久正亲自好片了一盘子牛肉。

    片片薄如蝉翼。

    用筷子夹起来,直接能看到对面的人脸,能看清人脸上每一根睫毛的形状。

    只稍微染上极浅的胭脂色。

    希望不会影响大家吃火锅的兴致,捂脸

    第四十三章

    那三娘果然是个慢性子。

    向晓久片好第一盘牛肉的时候, 她已经将人扶出浴桶、擦拭干净了。

    结果向晓久和宫九都吃完那一盘牛肉,她却只将特特带在身上的盐, 洒出去那么十三道。

    每道共四下。

    可惜了那么一大包上好的精盐,统共也就只洒下那么十三道。

    要知道三娘可是足足准备了保证能洒个三千道、都还绰绰有余的分量呢!

    偏偏双九组的动作实在太快, 她的动作又实在太慢。

    向晓久将最后一片牛肉涮好了夹给宫九的时候,

    她已经在给自己片下来的第十三片肉撒盐;

    宫九把肉细嚼慢咽着吃完了、赶到这安置公孙兰的柴房里来了, 她居然还在摆弄那第十三片肉!

    被逮了个正着, 二娘倒是不怕死——

    毕竟她们在来之前就已经接到金九龄死了的消息,三娘也当着二娘的面, 安排好了事后无论她们二人是生是死, 都能叫她名正言顺当了金夫人的后续

    ——但不怕死归不怕死, 二娘还是要吐槽:

    “所以我就说叫你动作快一点了。”

    三娘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我倒也想快一点, 无奈我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向晓久看似慢条斯理地在那边和宫九吃涮锅,

    其实一直都留着一双耳朵听着公孙兰这边的动静,

    对这三娘和公孙兰的一番互动自然也都听得一清二楚,这会子还是“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