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悠悠叹了口气,仿佛十分不忍:

    “我这姐姐呀!

    脾气也大, 干的也是大事。

    过堂的时候少不得要大人们多多费心。

    偏我这做妹妹的没用, 有些事还能同甘共苦, 有些事也由不得我替她。”

    “我还能怎么办呢?只能求大人再宽容宽容, 叫我能给她多养几分精神,也好叫她能和姐妹们多聚几日。”

    “毕竟这姐妹们,也是有今生、没来世的。

    不管金闺绣楼,又或者囚车牢狱,也是聚得一日是一日的……”

    “姐姐呵!妹妹照看你必极尽周到,也愿你能多多珍重自身,好叫我们姐妹今生,多得几日缘分呀!”

    红鞋子虽说也有那么一两个傻大姐,到底人才更多。

    换个时空,再换几副心肠,起码能轮流坐庄世界小金人最少十年。

    那三娘举止舒缓,言语柔慢。

    对着向晓久的时候固然是声声恳切,

    对着公孙兰的时候更是不觉就叫温柔入了骨。

    二娘这个就站在一边从头看到尾的,都有些恍惚。

    莫非自己一片痴心却偏讨了枕边人处之而方后快,竟因少了三娘如此柔情?

    你说那一盘子肉片和大娘身上的伤口?

    不不不,如果不是自己眼花看错,那就是大娘身上有什么非要去皮削肉才能治疗的疾患吧?

    兴许是这些日子脏水泼多了,染上什么脏病了呢?

    二娘这个也才搭了台子、唱了半出大戏的,都给三娘哄得恍恍惚惚。

    更何况旁人?

    起码向晓久仔细打量了一番二娘的神色,就立刻决定无视那一盘子肉片了。

    连再和三娘强调一次“不给新增任何伤口”都不需,向晓久拉着宫九转身就走。

    ——他们可还有一个锅子,才刚涮了那么一小盘牛肉呢!

    那边三娘没再片肉。

    倒是这边,向晓久不知为何心情大好,笑吟吟地把一整块牛肉都给片了。

    他和宫九两人也只吃了一小半,不过另外那些也不浪费。

    哪怕宫九来之前,一路跟随照料向晓久的人也不少。

    否则也不能把消息散得那么刚刚好,叫公孙兰日日都才刚出发,就有那许多“满怀热情”的苦主沿途守着“招待”她了。

    次日启程,三娘竟真的跟进囚车里头去。

    竟真的安安分分享受了一日“热情招待”。

    将入夜时住宿安顿,还和公孙兰一起进了柴房,还不顾自己也是一身脏污,还先仔仔细细、温温柔柔地给公孙兰梳洗了一通。

    就是公孙兰仿佛不太会享受,

    一路从压抑着到大声惨叫不说,

    还呼叫起向晓久,从求救到叫骂,连“兔儿爷”乃至比“兔儿爷”还更粗俗的咒骂都出来了。

    今儿又是月圆。

    还是一年之中月最团圆夜。

    人却偏未能圆。

    向晓久是因为和家人亲友不只隔了时光,还隔了空间。

    宫九却是要陪着向晓久,把上到皇帝、亲爹,下到养父、妹妹的催归信都随手撕了。

    哪怕宫九轻描淡写的,

    不过一句“年年看那些人,也看烦了,不如和你聊天有趣”,

    向晓久仍极感念他在这一夜,独陪伴自己的心意。

    是以特别舍得一回,将自己荷包里珍藏的瞎眼鸡版糖炒栗子、天策绝版(曹将军和面、李统领调馅、朱军师和杨教头等都亲自上手包的)馄饨、蠢咩和十仔他爹联手做的烤全羊……

    向晓久一口气摆了满满一桌子的他家李唐特色菜,正和宫九对坐赏月、顺便互撩呢!

    结果公孙兰安安分分好些天,

    今儿白天和三娘一道在囚车里头“同甘共苦”的时候,也不过时不时几声闷哼罢了,

    偏偏这会儿起了幺蛾子!

    要说宫九那些个下属吧,

    这追捕逃犯的能耐如何不好说,毕竟向晓久如今也只见识了红鞋子这么一遭,

    也不好就此作为评价标准。

    不过要说在后勤方面,宫九这群属下却真没啥挑剔的。

    如今因着中秋月圆时,安排的住宿之所也很是妥当。

    公孙兰那柴房离着向晓久他们赏月的这个小院,起码能有二里地。

    按说,连气味都不曾污染分毫了,更不该有其他影响才是。

    可谁叫向晓久和宫九都极是耳聪目明,公孙兰又上赶着这日子作妖呢?

    公孙兰才提起“兔儿爷”,宫九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待那等更加污秽的言辞入耳,宫九反收敛了怒色,笑着舔了舔唇。

    向晓久倒是不受定点影响,笑眯眯又给宫九投喂了一颗栗子仁,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

    “不过是些拿犬吠形容,都觉得可怜狗儿那等忠心受污辱的噪音罢了,理她作甚?”

    三两下就把个宫九哄得又全情投入到和他的“聊天”之中,

    结果率先理会公孙兰的,却还是向晓久自己。

    没办法,咒骂向晓久本人的,他可以只当清风过耳。

    偏偏公孙兰嚎着嚎着竟嚎起什么“还说是钦差大人,竟由着人对我滥用私刑!也不知道是哪个眼瞎的提拔出你这么个大人,又不知道是哪个心黑的教出你这么个玩意”来。

    向晓久无所谓自个儿的名声,

    他素来自诩三观极正、行为公允,

    纵然比寻常天策将士少了几分义无反顾,可他不管心下是否犹疑,关键时刻,如潼关之战中,不也半步不曾后退过吗?

    自觉是个再正直不过的好人。

    因此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但不在乎别人如何评价自己,却唯独不能忍受有人质疑他的教养问题与晋升途径。

    毕竟那还涉及曹将军等许许多多人的清誉。

    向晓久当即吩咐人,找了女医、连同二娘一道,去给公孙兰验伤:

    “记得里里外外都查清楚了。”

    结果三个女医,连同二娘一道,

    先帮着三娘一起,把才刚清洗到一半的公孙兰彻底洗干净了,

    又真的给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的,从头发丝到脚趾甲,足足检查了三回。

    真的丁点儿伤口都没有。

    就连旧伤,三娘的动作是慢了些,却也仔细极了,一番清洗下来,没沾着半点水。

    眼瞅着连昨夜新添的十三道伤口都结痂了。

    真是妥当得不能更妥当。

    三娘一边慢条斯理地给公孙兰穿上衣裳,一边慢悠悠地叹气:

    “姐姐呀,我知道你是见了妹妹们也都落到大人手里,再没了脱身的指望,是以心情不佳。”

    “可谁叫那是咱先造的孽呢?”

    “如今这般,虽说苦主们着实盛情难却,

    好歹歇脚的时候有温水洗漱,有干净衣裳更换,还有吃有喝的,说是住着柴房,也是铺了干净床铺的……”

    “姐姐呀,你就看开些吧!谁家钦犯还能有你我这般好待遇?不过大人心善罢了。”

    “你就别闹了,啊?”

    三娘似乎总是这么的温柔又耐心。

    二娘看看这个三妹,又看看那位大姐。

    才不过那么一夜又一天,公孙兰眼中的恐惧与愤恨已经浓得快要溢出来了。

    ——曾经那些倒在熊姥姥、女屠户……等等的红绣鞋下的冤魂,最后一眼看着这人间时,是不是也是如此模样?

    二娘不知道。

    就如她不知道三娘到底对大娘做了什么。

    她唯一能肯定的,只有三娘必然对大娘做了什么。

    但不管三娘对大娘做了什么,二娘都不想管。

    她现在什么都无所谓了。

    尤其是向晓久也承诺她:

    “如果认罪态度良好,积极服刑,左右你和金九龄也确实是事实夫妻,许你们一个名正言顺也无妨。”

    得了这么一句,二娘还会在乎什么呢?

    她默默地帮着二娘给大娘穿好了衣裳,扶她躺下,就径自去给向晓久复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