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宋玉致眨眨眼:

    “小姑娘,觉得‘拥挤’的时候让自己忙活,其实是最笨的法子。”

    宋玉致落落大方:

    “眼下我确实没觉得有谁比那臭小子强,也觉得很难找到一个比他强的——

    不过还是算啦!”

    “我知道您的意思了。

    我不会再执着于单身与否。

    日后看待其他男子的时候,也会不用寇仲出来比较。”

    “不过寇仲就还是算了吧。不管是让我自己忙、又或者叫他忙,都没必要啦!”

    她眨眨眼:

    “像我这样品貌,这样身家,有‘天刀’宋缺那样的爹,又有李叔父和裴叔父费心和我讲了那许多,自觉才华也不差,发展潜力也还挺大的……

    要是把心思花在一个不能全心全意对我的臭小子身上,岂不是太亏了吗?”

    宋玉致生得刚健俊美,

    眨眼俏皮的时候也不见多少女儿家娇态,

    却别有一番爽朗俏丽姿态,更是难得洒脱。

    不只看得双九都是笑,就是宋师道,到底也是欢喜宋玉致从寇仲那里毕业了的心思更多些,再顾不上遗憾可惜什么了。

    就在这么其乐融融的时刻,宫九留在关中的人手,快马加鞭传了个紧急消息过来。

    原本也该是好消息。

    然而糖里裹挟着沙子。

    传情报的人被宫九调教得太好,原汁原味没有任何修饰,就是拆开信笺的时机不太对。

    宫九甜甜蜜蜜地在给向晓久剥荔枝嘛,虽说荔枝不是向晓久最爱的坚果,可这不是眼瞅着越发北上、就要吃不上新鲜荔枝了嘛?

    再说向晓久前几日才赞过“荔枝与阿九一般甜”,这不就一边给宋玉致灌鸡汤,一边也不耽误继续甜吗?

    甜蜜得宋玉致和宋师道虽不好意思都看,一边转头赏落日、一边却又不禁在心底暗自羡慕,都觉“若真能得一心人,也不一定要是异性”了。

    结果这甜甜蜜蜜的,宫九指尖少不得就要沾点儿说不清是荔枝汁还是别的什么的汁水,又那情报虽标了加急、却又只是家事,向晓久也就随手接了过去,又随口给念了出来:

    “晋阳宫两位女官日前平安产下一子一女,言乃阀主渊及裴监骨肉,然又不知孰为孰之血脉……”

    猛地回过神来,阀主渊和裴监都是谁,还有这样生了孩子说得出大概谁家子、偏偏又说不清确切是谁家子的情况,到底夹杂着怎么样的乱七八糟,向晓久赶忙住了嘴。

    却已经迟了。

    原本努力看天、看地、看落日、看远方和诗,就是不看双九甜甜蜜蜜的宋家兄妹,都不禁回首侧目。

    简直不能更震惊!

    宋师道稍微好一点,温柔谦和的秉性让他更擅长收敛自己的神情,也不习惯太过直率地去表达心中的不认同。

    宋玉致就又不同了。

    她虽然也不是那种率直天真到藏不住分毫心思的,

    但她对着外人时,尚且是个非迫不得已不肯虚与委蛇的,

    对着亲近人就更少几分虚饰,这会子就惊得倒抽一口凉气,嘴巴张得能直接塞进去一颗未剥壳的荔枝。

    不过话语到底稍微委婉一点:

    “……原来,这就是您二位的‘互还心意’吗?那可还真是谁都不吃亏啊!”

    眼瞅着一下子就收获了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不只一男一女恰凑了个“好”字,还都能认两个爹,可不就是“谁都不吃亏”吗?

    简直是伴侣平等的极致了。

    然而并不妨碍宋玉致一脸如遭雷劈。

    双九也是一脸的如遭雷劈:

    “……小姑娘懂得可真多。”

    宋玉致吃惊过后,倒是落落大方:

    “毕竟世家门阀。虽说为保证夫家血脉纯粹,女孩儿们尤其讲究几分,但该懂的总是要懂的。”

    时下毕竟不是日后那种露个胳膊给外男瞧见、都要断腕以示清白的变态时期。

    虽说也不提倡贵女们养面首,可真要有本事,其实养也就是养了的。

    未出嫁的贵女稍微讲究点,但也就是讲究个不能混淆夫家血脉,却并不讲究那一层膜。

    倒是如何与夫婿享受鱼水之乐、如何加大或减少怀孕的几率等等,每个世家都有自己独特的教导课程。

    不至于将家族中的男孩和女孩混到一处教导,可从宋师道并不因宋玉致这么快听懂某些事情而感到吃惊,也能看得出来,那样的课程,彼此都是心知肚明对方已经心知肚明了的。

    这份心知肚明倒也不算错。

    少年生理课确实很必须,男女平等教育也是很好的。

    那种新婚前夜才由亲妈或其他亲近女性长辈羞羞答答教导两句的,才是女性歧视的表现呢!

    二十来年致力于男女平权、如今还要继续搞事的双九,本很该为这份平等教育感到欣慰才是。

    然而这会子,落实到具体情境之下,宋玉致的心知肚明却只叫双九着实尴尬。

    向晓久似乎吃得急了,呛得连声咳嗽。

    宫九这个原先一边剥荔枝、一边都要将眼珠子黏在向晓久身上的家伙,这会子却全无反应。

    似乎全副心神都放到手上那小小的一颗荔枝上,仿佛他不是在剥荔枝壳,而是在剖析什么天地至理。

    宫九如今修为越发精进,也确实轻而易举就做到剥个荔枝壳都暗含道韵。

    连宋家兄妹这样在武功上不算十分有悟性的,一时都看呆了去。

    宋家兄妹一发呆,向晓久的呛咳也恰巧就好了。

    然而看呆归看呆,宋玉致回神之后,虽说确实又沉思了许久,细细整理了一番感悟,之后也没有再继续什么懂不懂的话题,奈何也没有彻底忘记前情。

    宋玉致再次提起前事,着重点就要更严肃许多:

    “蒙两位叔父看重,这些日子也和我说了许多您二位与家父商议之事,尤其教导我女权之事。”

    “当然,要一步到位实现男女平权是极难得的,但就林十七娘故事,想来两位叔父也是认可夫妻之间,不拘男女,都是一心换一意地平等相处……

    总不可能婚姻之中还要三心还二意,以面首男宠还妾侍通房吧?”

    双九用力摇头。

    宋玉致轻叹一声:

    “既如此,两位叔父这般行事,又算什么呢?”

    “我听闻李家世兄都呼裴叔父为‘阿父’的,想来纵是男子之间不兴三媒六聘的仪式,两位也该与夫妻无二才是。却又缘何插入旁人?”

    宋玉致到底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虽说这些日子目光已经开阔许多,到底没看到女官是否自愿、是否需要女官自愿的问题上。

    她之前所追逐的男女平权,说到底,还是在同等阶层的男女之间的平权。

    可她能想不到,宫九也能不在乎,向晓久还能想不到吗?

    向晓久想得到,而且还很在乎。

    在乎到甚至能叫他暂时忽略了脑海之中,

    那无限回旋的“降龙十八掌啊,我招招靠脸扛”的诡异rap。

    问题是,

    渊寂二人那明明极度亲密、却又毫不介意再挤进去几个人的诡异关系,

    如今是连差点给恶心吐了的宫九都能平静面对了没错啦,

    向晓久更是打一开始就在最初的那点儿不适应之后,很快就用“只要彼此心甘情愿,不曾伤害别人,个人作风问题最多算是道德层面问题,懒得理会”叫自己淡化了那一段了……

    然而再怎么平静、淡化,遇着这般情境,又要如何解释那是前头渊寂的锅,不关我俩的事?

    说不清的。

    尤其是在还要利用渊寂二人身份的情况下。

    宋玉致,是个英气勃发的女子。给寇仲二妻一妾也太可惜了。

    第七十八章

    “……玉致说得不错。之前那事是我们做差了。”

    他一贯是个很愿意道歉的, 譬如当日对着苏少英, 向晓久道歉道得别提多利落诚心了。

    只是这么给前身背锅的滋味,到底不太一样。

    略憋屈。

    然而用了人家的皮囊, 还有享受这个皮囊身份带来的便利好处,少不得也要背些孽债。

    向晓久抹了一把脸,果断看开。

    他这修为也是很高的了。

    别看宋玉致陡然间就精通降龙十八掌、还招招怼脸来,

    只要向晓久心上没有破绽, 宋玉致想凭自己破他的防,且还有得修行呢!

    这不, 向晓久一旦看开, 不只脸上几分尬色霎时消弭,他还能重新夺回话题, 继续给宋玉致灌鸡汤。

    大多数时候, 向晓久讲的道理总是特别有道理的。

    当然也包括现下新开的这个论题:

    平权, 不仅仅在于男女平权。

    男女平权, 更不仅仅在于同一阶层的男女平权。

    也许投胎在未来千万万年之后依然是个技术活, 智慧生物都免不了打娘胎里就天然的不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