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纪敏姿,没有他当初的口不择言,那么他和江鹤一,或许永远不会有故事。

    轰隆一声巨响,伴随着一道一闪而过的白光,惊动了横亙在他们之间的无言与沉重。

    毫无预兆的雷电吓了江蕴星一跳,他红着眼睛往江鹤一怀里躲。还没来得及平复情绪,一声意料之外的刺耳尖叫就接踵而来。

    江鹤一搭在江蕴星后背的手掌一僵,而后迅速扯过一旁的被单裹住了他。

    江蕴星有些迟钝地望着面容冷峻的江鹤一,想他的上衣还穿得好好的,只有裤子退到膝弯,为什么江鹤一要用被单将他整个人遮起来呢?

    直到他听见江鹤一冷冰冰地说了句“出去”,才迷惘地顺着江鹤一的视线,望向不知何时被推开的卧室大门。

    像是做梦似的,面容扭曲、嘶喊叫骂的程心妮就站在那里。

    江蕴星手脚发冷,很恐惧不安,只想把自己藏进江鹤一的身体里。

    他听见程心妮的尖利嗓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质问江鹤一“你是在报复我吗”,“你疯了吗”,“你是不是强暴了我儿子”,又哭着咒江鹤一“你不得好死”,“你跟你那个疯子一样的妈就该一起去死”。

    他感受到程心妮扑上来撕扯,长指甲划伤了江鹤一的手臂,也扯痛了他的头皮和手腕。

    程心妮恶狠狠地攥住了犹如失魂落魄的江蕴星的头发,哭喊着、拉扯着、很用力地刮了江蕴星两巴掌。

    火辣辣的痛觉令思绪混乱的江蕴星回过神来。他的泪腺好像治不好了,眼泪疯狂溢出,从他发痛发红的脸颊滑落。

    被发现了。

    江蕴星后知后觉地想,我和哥哥,被发现了。

    天色隐隐泛白的时候,江鹤一面无表情地从旋转楼梯上下来。

    坐在一楼大厅的江维明不知是何时到的江宅,同样穿一身黑,抬眼望向江鹤一时脸色阴冷。

    他气势威严,只是脸侧被人抓挠留下的红痕有些难以忽略。

    室外雨仍在下,像是没有尽头、无法停止一般。

    江鹤一唇角平直,臂弯搭着黑色大衣,撑一把黑伞,跟在无话的江维明身后,走进了迷蒙的雨幕中。

    纪敏姿的丧事办得极为简单,事实上形容为随意亦不为过。所有的事宜皆是出于江维明的示意。

    大年初一这天,江鹤一只花了半天的时间,就办完了手续。

    据说纪敏姿是在疗养院顶层坠楼自杀,死状过于惨烈,依江维明老家的风俗,此类丧事不宜大办,甚至不该操办。

    江维明做得如此随便,却又自作主张地在佛堂里重金买下一个莲位,用以置放纪敏姿的骨灰盒。

    随同的人员都在称赞江维明出手阔绰、有慈悲心,江鹤一站在口口声声表明自己只是“做了一个佛教信徒该做的事”的江维明身旁,感受到了没有边际的可笑与可悲。

    这样一个伪善、冷血的男人,便是纪敏姿耗尽热情爱了一辈子,却等不来相应回应的人。

    是令纪敏姿即使死去,也依然无法得到自由的人。

    不得安宁的除夕夜已经过去,但那绝不代表一切也将随着时间的流逝恢复平和。浓稠如墨的暗潮只会越涨越高。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的,仅有江蕴星而已。

    江宅里空荡荡的,大门紧闭,装潢复古华贵的客厅里,除了江维明、程心妮和江鹤一,再没多余的人。

    江鹤一与他俩分别坐在沙发的两端,中间留存着最大的距离,听程心妮声泪俱下地向江维明指控。

    “……要不是,要不是前段时间我在客厅丢了一只表,私下叫人来安了监控,我还发现不了这个畜生对蕴星做的那些龌龊事!”

    “江维明!你看看,这就是你跟那个贱女人生出来的儿子!他是人吗?!啊?这是人吗!”

    “你当初究竟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你就是存心不让我们母子好过是吧?!你看看你养的是什么畜生?他、他强暴我儿子!”

    ……

    或许是因为程心妮声线尖锐,嗓门很大,所以显得整个空间很空。

    她挑尽最难听的话来骂人,江鹤一却不很在乎她在嘶嚎什么,只是有些走神。

    因为相似的空荡的氛围,江鹤一无法避免地想起昨日在这张沙发上向他索吻的江蕴星,于是他低声问:“江蕴星呢?”

    凝重的空气中出现了一瞬的沉寂,而后一个水晶烟灰缸蓦地朝着江鹤一的脸砸了过来,随着沉重的碎裂声响起的,是程心妮撕心裂肺般的哭喊。

    烟灰缸险险擦过江鹤一的脸,即便他反应及时,颧骨处的皮肤还是瞬时红了一块。

    程心妮不管不顾地扑过来,想抓挠江鹤一的手被江鹤一很及时地摁住制止了。但程心妮不依不挠地扭动挣扎,江鹤一只好使出更多的力气应付。

    “你有什么脸来问这个?”程心妮扯着嗓子问,眼底的憎恨比江鹤一预想中的要浓烈更多,“你还想做什么?!啊?你这个疯子生的野种究竟还想对我们家做什么!”

    “我不会让你再见到蕴星的,你这辈子别想再见到他!”

    “你和你那个神经病的妈一样,就是想毁了我们这个家!”

    “你们这样的垃圾,全都该死!”

    江蕴星拥有一双与程心妮很像的眼睛。

    又大又黑,看人时总是透着足以迷惑人的纯真和依赖。

    即使程心妮此刻面容狰狞,表情失控,那双眼依然保存着楚楚可怜的特质。

    这样的长相很容易叫人心软,好似做了什么错事都值得被原谅。

    江鹤一想,程心妮或许也深谙自身长相的优势,言行才总是那么张扬跋扈。也因为太清楚江维明不敢指责她,所以做出再过分的举动,也不怕被江维明得知。

    反正江维明很擅长伪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甚至会在程心妮似真似假地做出细微的让步或适时的体贴时,给予程心妮最大程度的赞赏与肯定。

    江鹤一从这种诡异、虚伪的氛围里,感受到了非常强烈的生理不适。

    短暂的沉默对峙中,雨声与冷气趁虚而入,填满了空旷的客厅。

    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样的情绪,江鹤一与那两张面色不善的中年脸孔对视半晌,终究只感到了无穷无尽的讽刺。

    他压下无法忽略的反胃与眩晕,深深看了仍在挣扎怒骂的程心妮一眼,极为冷静地讥笑道:“有点过了吧。”

    “江蕴星是被强迫的,还是自己贴上来的,”江鹤一松开之前用以防御握在程心妮手腕的手,又懒懒与暂未发作的江维明对视几秒,继续道,“监控里看不清吗?”

    第10章

    话音刚落,江鹤一便挨了力道很重的一巴掌。

    随后又有坚硬的竹鞭很用力地抽上他的后背,每一下都像往死里打那般。

    江鹤一咬牙受了将近十鞭,有些分神地想,若是江蕴星在场看到肯定又要哭。又想,他挨了江维明这么多鞭,即使他犯了再离谱的错,也差不多足够相抵了。

    更何况,江鹤一并不认为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

    就算在这幢房子里,有人必须背负什么“不可饶恕”的罪名,或是有人必须承受良心的谴责,那也绝不会是江鹤一。

    因此,江维明要他跪下,他没有跪;江维明命令他自己进禁闭室反思,江鹤一也不予搭理。

    江维明握在手中的竹鞭有钢管大小,色泽油亮,再次朝江鹤一挥来时,江鹤一伸手挡住了。

    他漠视江维明的怒容,也懒得计较江维明斥骂的“放肆”和“没教养”,即使后背的痛觉很强烈,也仍然保持平静的表情,向江维明发问:“我妈真的是坠楼自杀吗?”

    江维明和坐在一旁的程心妮闻言神色皆是一顿,仿似没料到江鹤一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但很快江维明的脸色又沉了几分,语气听起来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你什么意思?”

    “好奇。”江鹤一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类似于好奇之前指使医生给我妈换药的人,是你俩中的哪一位,还有,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换掉我妈的药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江鹤一全程与江维明对视,虽然确实不抱期待,心底却还是隐隐希望能够从江维明的眼里掘出哪怕只有一点的自责或后悔。

    哪怕只有一点也好。但什么都没有。

    江鹤一读出江维明深邃眼眸里泄露的心虚与恼羞成怒,便明白即使对纪敏姿做出这些事的人不是江维明,他也算不上是毫不知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