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算有脑子。”李老头赞扬了一句。

    “哎,当我求你,别卖关子了。”李和有点上火,“肯定是朱轩龙了,就这里面的事情能有多复杂?你说说,我们俩肯定保证谁也不说。”

    “打死也不说。”寿山也附和着点点头,他的好奇心同样不会比李和少。

    两个人都眼巴巴的看着李老头。

    李老头吧唧一下,一杯酒下肚,笑着道,“其实这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你说。”李和催促,见不得他这么磨叽。

    李老头继续道,“朱轩龙肯定是溥和尚的儿子,只是不是朱老头的种,也不是朱老头媳妇生的,压根和朱家没有一毛钱关系。

    那会日苯人刚到长沙,朱老头就被吓破胆,好好的教育局长也不干了,跑到这来,这事你们都是知道的?”

    “知道,知道。”李和同寿山迫不及待的点点头,希望李老头少点啰嗦。

    李老头继续道,“逃难的路上,他儿子刚满月,大概是经不住颠簸,又是水土不服,好好的孩子没撑住三天就没了。哎呀,这下不得了,他媳妇哪里受得了这种刺激,加上一路心肝煎熬,两下相交,脑子没反应过来,就痴痴呆呆,问啥,都是一个劲的念叨‘儿子,儿子’。”

    他点着烟继续道,“大清朝那会早就没了,溥和尚虽然没了进项,可是家底有点,架子还在,还包了个窑姐,三下两下,不知道怎么有生孕,那女人也是个不要命的,不顾溥和尚不乐意,非要给省生下来,结果真落地了,溥和尚急的转,他哪里是受得了这种束缚的人,再说虽然日苯人投降了,可是自己前景依然堪忧,更不能有拖累,想着自己正直壮年,什么时候不能再生?

    就找我和朱老头商量办法,想着法子送人。

    他虽然是爱玩的性子,可毕竟是他的骨肉,他也不敢乱托付,左右几天,我们都没想明白。

    结果,朱老头后面咬着牙给抱了,省的他媳妇天天念叨儿子,既能缓解媳妇的思念,又能帮助溥和尚解决麻烦,何乐而不为?别说,孩子抱过去以后,病倒是真好了一点,虽然还是神神叨叨,但是孩子却是真的一手拉扯的,没受过冻挨过饿。”

    “就这么简单?”李和不信。

    李老头不屑的道,“那你以为呢?”

    李和继续问,“那个女人后来怎么样了?”

    “朱老头媳妇在朱轩龙刚上小学就没了,常年靠吃药,哪怕是好药,也有毒,人啊,经不住药泡。”回答的是寿山。

    李和摆摆手,“我说的是朱轩龙的亲娘。”

    李老头无奈的摇摇头道,“我为什么说那女人不要命呢?溥和尚要把孩子给朱家,她是逞强的,自然极不乐意,被强行抱走的当夜,投井里了,捞上来的时候,身子都泡肿了,眼睛却没合上。”

    寿山道,“投井的这个我晓得,当时传出来说是一个下人,手脚不干净,怕担干系,畏罪投井的。”

    “哎。”李和终于回想起秦老头的一句话,从李家到于家,没有一个是不吃人的,他本以为和善的溥和尚是例外,可是还是他太单纯了。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手上都坏了一个无辜的生命。

    824、阴影的面积

    李和人生观突然有了一种玄妙的改变,好人与坏人的界限哪里能分的这么清楚!

    “你叹个什么气?王阳明那句话听过没有?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caioge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李老头笑着道,“兵荒马乱的年头,谁活着是容易的。投井死,也算解脱了,少受一层罪,不然更大的在以后有得受呢,活不易,但是死容易啊。”

    “那是一条人命啊!”李和不相信李老头居然能说出这么冷漠的话,让他感觉有得惊悚。

    “火气那么大干嘛?来,来,喝酒。”李老头把自己的杯子斟满,破天荒的主动给寿山和李和倒酒。继而道,“你见过吃观音土活活胀死的人吗?”

    “没有。”李和摇摇头,闷头把杯子里的酒喝下。

    “那你见过赤地千里,树皮草皮子都被啃光的情形吗?”李老头喝完酒,空着杯底朝眼前的两个人的示意。

    李和摇头,“只在书里看过这种描述,”

    李老头的态度突然一变,寒声问道,“那你见过蝗虫满天飞,颗粒不收,饥殍遍野,野狗吃人,人吃人,易子而食的场景吗?”

    “我才多大,你问这些都是白问。”李和这次的回答的就没有那么有耐心了。

    “你看看吧,我就说嘛。”李老头叹口气道,“易子而食,对你们来说就是书上的四个字而已,可是我是亲眼见过啊!

    男人把妻子和子女当做牲口一样驮在独轮车上,跟人家换着吃,到锅里就是肉,也是香喷喷的。

    你看看,那会为了生存,连基本的人性都没!这家子可能做了一辈子的好事,行善积德,可是临老,为了一口吃的,卖而卖女,做了恶行?你说他是好人还是恶人?”

    寿山也接着道,“这种情形我以前跑堂的时候倒是听人说过,报纸上我也看过,那是真真的惨烈,那是听着伤心,闻者落泪,虽然五十多年过去了,可对我来说好像就跟眼皮子底下的事一样,忘不了。”

    李老头点点头,“我是去救过灾的,真是不忍见啊,眼睛都差点哭瞎,后来就是再也哭不出来,因为眼睛都哭干了,甚至我当时恨不得眼睛都瞎掉,看不见自然不会心疼。”

    “一码事归一码事。”李和哪怕知道李老头说的是真的,可是不信服这种解释,说的好像天下乌鸦一般黑,怎么做坏事都是有理,甚至是可以原谅的。

    “拉倒吧,不跟你闲扯这些。”李老头这次独自喝自己的,“你当溥和尚心里好受?他表面上是个纨绔,其实是软柿子,心肠软的不能再软的人。

    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女子会有这么烈罢了,要不然,他真不会逼这么狠。他为此好消沉了一年多,至此性格倒是变化不少。”

    李和继续问,“你的意思是朱轩龙知道溥和尚是他的亲身父亲?”

    李老头道,“当然知道,当初朱老头抱养的目的是为了安抚他媳妇的,既然他媳妇不在了,他也没有瞒着的必要。不过却是没有父子相认的戏码,那时候溥和尚刚刚被特赦,朱轩龙虽然年岁不大,正上初中吧,大概是这样,哪里肯认这种出身的父亲,成分不好啊。

    两个人相见倒是跟陌生人一样,朱老头几次相劝倒是没有多大的效果,反而把朱老头当亲爹供着,名曰生恩不如养恩,其实他那点口粮,也是溥和尚节衣缩食给送过去的。

    好在,溥和尚也不计较,看得开,还帮衬朱老头给朱轩龙娶了媳妇成了家,甚至工作后都多有帮衬。

    这些啊,他朱轩龙都清楚着,只是装糊涂罢了。

    何况到如今这个位置,虽然不讲究成分了,可是背景更加复杂,他就更不能说,更得隐藏着,所以咱们这些外人就当满足一下溥和尚的心愿,谁也别再提。”

    “这是肯定的,我嘴巴没那么欠。”李和既然答应,自然不会再传出去,只是道,“朱老头这人还是不错,朱玮琦明明不是他亲孙子,难得还这么在意。”

    寿山道,“朱轩龙结过两次婚,离婚后,朱玮琦归他,要再婚,朱玮琦不好再带着,就一直跟着朱老头身后。这孩子是朱老头带大的,感情也自然好,朱老头分多一点给他,也不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