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昭歌自然无法与醉酒的人争辩,只好顺着他的意思去。

    醉鬼满意点点头,突然向前一探身子,险些失了重心跌下床铺,梁昭歌疾手扶住他,醉鬼笑眯眯抬眼,极是欣喜地唤他:

    “大司乐。”

    梁昭歌没听清。

    不敢听清。

    醉鬼扶着他的手跳下床榻,身子晃晃悠悠,宽阔的暗红纹玄袖流水一样摆动,云袖翩跹飞舞的间隙隐约能看到腰封束缚的劲腰,昙花一现,动人心魄。

    醉鬼的舞姿毫无章法,突然就不跳了,他伸手抓住梁昭歌衣袖,“你怎么不应下?”

    梁昭歌低头看着他,仍是没有开口。

    醉鬼难得清明,抓住他袖子把人一路拽到庭院,从闭塞的房屋出来,天地辽阔,明月挂天,胸襟顿时舒朗。

    长风过游廊,拂过水面,月下闲步,世间之美不若如此。

    醉鬼仰观天月,朗朗大笑。

    “古有高山流水俞伯牙,五弦琵琶苏抵婆,广陵绝响嵇康,八十四调万宝常,霓裳羽衣李隆基,十二律正朱载郁……如今,终要再添一位化神之境梁昭歌。”

    那人看着天,似醉非醉,一滴泪顺着眼角滑下去,梁昭歌着魔一般伸手接住,泪滴摔碎在手心。

    圣上钦赐,北虢国唯一的大司乐,官至五品,统百师,掌国乐,赐车舆,享金玉,礼规高待,无人不敬。

    “昭歌,”祝久辞仍看着弯月,“圣上说礼乐复兴,顺应天意,是为神谕。圣上还说,乐者敦和,体悟天道,是天地之序,众人之长。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故今礼乐乾坤,周而复始。”

    东周之后,礼坏乐崩,诸侯伐役,百姓难安。天下苦无礼乐久矣。

    礼乐至,天地合,阴阳生,草木胜,虫兽苏,羽者飞,胎儿生。

    故礼乐,天地之情。

    梁昭歌指尖颤抖,摔碎的泪珠融化在手心里,寂寞长廊,那人声音在耳畔回响,廊檐挡去华光,那人身处暗影,却比周围的琉璃灯还要绚烂。

    灿烈到,他不敢触碰。

    卑微者向后一步,埋没于黑暗。

    醉鬼突然看向他,扑身入怀,“咱们昭歌也定能流传千古,为后人所惊觉,一曲琴殇,万世难寻,恨不能刺破时空踏遍山河大地倾耳来听,后世万代悔不知生太晚,竟不得一闻仙乐耳暂明。”

    醉鬼似是过于醉了,晃晃悠悠扯着自己的宽袖跳出怀抱,脚下一扭,又歪着身子倒在他怀中。

    空中落下一滴泪,顺着醉鬼柔顺的发丝滑下去。

    被泪珠砸脑袋而不自知的人抬起头,眼睛亮如繁星。

    “我有一个秘密。”醉鬼突然捂住脸,神神秘秘从指缝间往外瞥,“绝对不能告诉昭歌的秘密。”

    梁昭歌认真点点头,抬起双手按住自己耳朵。

    醉鬼拽下他的手,“你千万不能跟他说啊!”

    醉鬼醉得不轻,梁昭歌无奈点点头。

    祝久辞晃晃脑袋,“保和大殿,百官齐至。圣上封了大司乐,却没有赐下司乐府。”

    醉鬼伸着白皙的指尖堵在嘴边嘘一声。

    “是我驳回去了,我说大司乐寄情山水,能得圣上恩赐已是最大福分,不敢奢要。然后!”醉鬼凑到他耳边,“圣上真的收回成命了。”醉鬼嘻嘻笑起来。

    声音突然弱下去,祝久辞委屈地红了眼睛,“不能让昭歌知道,我把昭歌的房子送走了。”

    梁昭歌眼睫微颤,终是忍不住紧紧抱住怀中人。

    “不走,哪里也不去。”

    *

    宿醉之后头疼不可怕,可怕的是什么都不记得。

    祝久辞惶惶然,他昨晚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梁昭歌一直抱着他不放?

    洗脸,梁昭歌抱着洗。

    早膳,梁昭歌抱着喂。

    最离谱的是穿衣,竟然还能抱着穿?竟然一件件穿好了??

    祝久辞:“……”

    梁昭歌:抱。

    祝久辞叹口气,悄悄低头看一眼禁锢住自己身子的手臂,勉强勾着爪子揪揪那人衣袖,“昭歌……”

    梁昭歌抱着他,顺道在他颈间蹭一蹭。

    “昨晚……怎么了?”

    “没什么。”梁昭歌埋首,声音闷闷的。

    祝久辞松口气。

    “小公爷抱着我跳舞,”

    “牵着我看月亮,”

    “我们偷了国公爷的大刀,”

    “抓了一条御赐锦鲤,”

    “拔了国公夫人的花草。”

    祝久辞:“……”

    不怕,还有救,凭小公爷的顽劣性子,以上都是小场面。

    梁昭歌往侧面歪身子,祝久辞感到头皮一阵扯动,“疼……”

    梁昭歌复又抱住他,“小公爷还将我们头发结在一起。”

    “!”

    祝久辞微微低下头,这才发现二人长发交织,缠绕作一团难舍难分,层层密密,一股压另一股,第三股又把前两缕缠作一起,纷繁复杂,眼花缭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