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能因为你自己就是个牲口吧。”夏藏说,闭上了眼,“我一没偷,二没抢,行的正坐的直……”

    那尺子又落下来,这次划到了他眼角。

    发热过后开始刺痛,应该是划破了皮。

    “他是你弟弟!”夏满声如雷震,霎时又如骤雨般破碎,“你们两个男娃苟在一起,不龌龊不恶心吗?”

    问句落到最后一个音,夏满颤抖得厉害,竟是哭腔都变了调。

    夏藏按着自己发热又发痛的右眼眼角,模模糊糊看到这糙汉子咬牙切齿,浑身却抖如筛糠。

    他看到那双与自己有八/九分相似的眼睛,被岁月浑浊后的死气沉沉在此刻都转化为暴怒、不解与憎恶。

    “我喜欢他。”夏藏慢慢把手放下来,眼睛还是有些睁不开,但没瞎就好,“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有什么龌龊,有什么恶心的?”

    夏满一尺子扔了过来,紧接着就是书桌上石头的、瓷器的、木头的摆件。

    真是够败家的。

    夏藏听着“噼啪”的破碎声,眼看着满地分辨不出颜色材质的碎片。

    无动于衷。

    年三十,真是热闹啊。

    他丝毫不担心夏满是否会在盛怒之下将他打死,他只是想着自己就这么死了,杨声会难过。

    有时候杨声还是蛮佩服母上的,为她万分能沉住气的性子。

    复盘一下昨夜今日之事,杨声不难推断出,母上早就知道些许他和夏藏的关系,只是不够确定……书房的动静隔了几道门都没被阻挡住,杨声感到手心发热刺痛着。

    摊开双手看时,原来手心被指甲刺出了些月牙般的印记。

    被血液涂上了鲜艳的颜色。

    只是没想到,是被叔叔抓了个正着,现在连周旋的机会都没有了。

    怪他,太得意忘形……

    难得没有反锁的房门被人从外推开,母上哄睡了小妹,终于来看一看他这个并不成器的儿子。

    杨声眼看着母亲反手带上门,但他依旧蜷在书架旁的墙角。

    这个位置能大致听到些几道墙外的动静,不过就是太考验耳力了。

    “墙角有灰,起来。”母亲说,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

    但杨声抱着膝盖,摇了头:“弄脏了衣服,我会自己洗的。”

    他不想起,为了知晓到一点点夏藏那边的消息;他也不能起,刚刚从楼下回来的那几步路就抽干了他身上所有力气。

    他眼睁睁看着他紧扣住的夏藏一点点松开他的手,被他们共同的“父亲”粗蛮地关进笼子里。

    那个几年前,夏藏本就逃离了的笼子。

    都是他的错,都是他带夏藏回来,却得意忘形,克制不住一己之私,才叫他们陷入如今的境地。

    他丝毫不担心叔叔会怎么责罚于他,只是担心夏藏会受伤。

    书房的动静,不得不令人揪心。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啊,杨声?”母亲坐到书桌旁的椅子上,居高临下地为他再次忧愁地蹙了眉。

    “我……”杨声听到一声更激烈的破碎,不由得紧吸一口气,堵在喉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说话啊,平时不是很能说会道的吗?”母亲拍着桌子,难得扬起了尖锐的语调。

    杨声垂眸看着手心的血痕,下意识将指尖再次按上去,指甲嵌入肉里的疼痛让他清醒了片刻。

    “我在喜欢一个人。”杨声说,“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他才好。”

    所以我搞砸了,害他受伤,害他被关了起来。

    “喜欢?你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是喜欢?”母亲尖声质问道。

    “妈,我不小了,都十八岁了。”杨声回答道,但不知怎么,说着说着倒笑了起来。

    他抬了眼,看着他万分熟悉的那张虽被岁月磨难过但依旧清丽的脸。

    哦,这会儿算不得清丽,她没化妆,她还苦巴巴地皱着眉。

    明明可以一直漂亮下去,她有这样的资本。

    可惜遇人不淑了两回,亲儿子还在大年三十这天跟她出了个柜。

    我这命途多舛的母亲啊。但这时候杨声还在没心没肺想着这样反讽意味极强的感叹。

    嘴上呢,也不饶人:“我又什么时候年纪小过呢?”

    “六岁,我就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不能跟爹顶嘴吵架,要无条件地听妈妈的话。”

    “九岁的时候,得学回做饭扫地照顾人,不然妈妈可能一个没看住就从楼顶跳下去。”

    “十一,十一岁开始适应新的家,适应新的爸爸。”

    还没数完,便被一个耳光打断了。

    力道不是很重,于是又被扇了一个。

    “我就知道,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在心里看不起我?”母亲半跪在他身前,双手揪着他的领口,愤怒已经将她所有的清丽优雅风暴般卷尽,“觉得我没用没给你更好的生活,觉得我只会靠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