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知竟倒是真的相识。

    “我们一起兼职过的,就在学校奶茶店里。他这个人,蛮有意思。乍看外貌像个贵公子,干活却是利落得很,只好像缺极了钱似的。他单只是往那儿一杵,就有路过的小姑娘在边上围,营业额翻了好几番呢。”

    室友咋舌道,像有些感慨。

    “我这儿还有他的联系方式呢。”室友像是突然想到,“就是不知道这么久,我们也没联系过,他是不是早就换了。”

    “你要吗?”

    室友划动着手机,调出来了联系人。

    要很努力才能克制住想要投向手机屏幕的视线。

    说来其实也好笑,若是没更换过,蒋问识已记住了。

    只是刻意地忽略着想要忘掉而已。

    若是路且燃真的更换了,他却害怕自己又记住了。

    即便可能只是偷摸地瞥一眼过去。

    “不用了。”蒋问识顿了顿,客气地笑着说:“我就只顺嘴一提。”

    蒋问识再也没问过“路且燃”的事。

    就如同他们真的就只是,在蒋问识口里所言,仅一年的同窗之谊而已。

    研究生临毕业的时候,他拿到了导师的推荐信,就要去英国念博士了。

    这些年过下来,他也攒了一些钱,倒不担心费用。

    钱玉琳年纪大了,有些不舍得,却也只是抹着泪。

    终究还是得放他远去。

    在出国之前的几天,蒋问识回了趟x市。

    不知是因为钱玉琳的泪,抑或是点旁的什么原因。

    说不清楚是因为忙,还是因为故意地逃避,蒋问识不常回x市。

    路过一高门口的时候,蒋问识抬了下眼,榕树向外探着枝,恍然间竟是一如当年。

    正值刚打放学铃之后,学生一窝蜂地窜出来。

    一辆摩托从面前驶过,卷起来如风般的嚣尘。

    蒋问识望了眼过去。

    摩托车上的少年也回了头,夕阳笼上的面容神采飞扬。

    像是对他说了一声“对不起”。

    蒋问识也没太听得清。

    蒋问识走到路边摊上,买了一份炒酸奶,咬在嘴里凉得嘎嘣脆。

    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又扫了好几眼过去,才认出来原来竟是岳班。

    蒋问识并没有上前去打招呼。

    他只又往一高看了眼,隔着翻新过的外围墙,却心里明白回不去了。

    蒋问识再也回不去十几岁的时候了。

    和钱玉琳即使见了面,也没有什么话要讲的。

    蒋问识在x市没多久,就启程前往英国去了。

    他在学校附近租了屋子,主人是个老太太,对蒋问识蛮友好,家里只有个半大的孙子。

    也正好和蒋问识读的是一个学校。

    虽然罗宾总是不满地辩解,他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可蒋问识明显不当回事儿。

    这时候罗宾就会有些气馁,金发碧眼的少年直盯着他,来回重复着蒋问识的名字。

    咬字却不准确,带着点英伦音,略微惹人发笑。

    蒋问识便会微抬了手,压下罗宾翘起的卷毛。

    却仍然还是将罗宾当作小孩子似的姿态。

    罗宾总是来找他,在除科研之外,蒋问识也算有空。

    白云悠悠地浮在蓝天,青翠的草坪一眼望不到边,远处还矗立着城堡和教堂,河上游船惊动了飞鸽。

    若只是蒋问识自己,怕是再待上多久,也不会想出来看看。

    罗宾总是有法子,央着蒋问识,到各地跑着去玩。

    博物馆,伦敦眼,天文台。白金汉宫,泰晤士河。

    这几年不自觉之间,也去过那么多地方。

    倒是和蒋问识刚开始设想地不太一样。

    老奶奶开的租金,自打住进来,就也没再涨过了。

    蒋问识心里清楚,都是看在情分上。

    故而他对罗宾,就像是对后辈,基本有求必应。

    毕竟着老奶奶对罗宾这个孙子也是很疼爱的。

    直至在这里的最后一个圣诞节。

    蒋问识才后知后觉到有什么不对。

    炉内篝火燃地正旺盛,映着罗宾明亮的眼,仿佛有什么脱之欲出。

    蒋问识下意识地想要去逃避。

    可蒋问识刚起身,罗宾就拦住了他。

    老奶奶睁开了眼,从摇椅上起来,拄着拐先走开了。

    临走前对罗宾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这一家子确实都是好可爱的人。

    蒋问识不想耽误人,也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说清楚了的好。

    更何况罗宾的确又对他实在很好。

    “蒋问识。”

    罗宾这次的发音出乎意料地准。

    “我好喜欢你。”

    罗宾的中文依旧不太流利。

    “我可以爱你吗?”

    罗宾磕磕绊绊,字字咬着说,紧张却又慎重。

    蒋问识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好像是在看着罗宾,又似乎只是透过罗宾,描摹着很遥远的一个人。

    罗宾霎那间便明白了,有些垂头丧气,额前金发耷拉了下来。

    “我之前还以为,你只是,把我当小孩子。”罗宾有些哀怨,“可不止是这样的,你心里有一个人,所以我才进不去。”

    “robbin.”

    蒋问识有些哭笑不得。

    “你还年轻,你这样好。以后还有很长的日子。”

    蒋问识弯腰对圣诞树下的少年接着说。

    “足够你碰见一个相爱的人,然后快活地永远在一起的。”

    “你在撒谎。”

    罗宾双手摁地,起了身,直看向蒋问识。

    “若真如此,你和他呢?”

    蒋问识沉默着。

    最终也没有回答。

    罗宾取下头顶的麋鹿发箍,愤恨地套在了蒋问识头顶。

    “本来你能有很好的圣诞礼物,可是你根本就不诚实,所以现在你只能拥有这个了。”

    罗宾自己先走开了。

    蒋问识没有去挽留他。

    鹅毛大雪在这个圣诞夜里无声地落满一地。

    第二日起来的时候,隔着落地窗,老奶奶在赞叹着雪。

    罗宾正向他的瓷盘里放着刚烤好的面包片。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和罗宾的相处似乎还如从前般。

    直至蒋问识回国的前一夜。

    罗宾在从旧货市场上淘来的越野车驾驶座上。

    邀请蒋问识去野外看星星。

    自从上次被拒绝之后,罗宾很少再约蒋问识。

    蒋问识最终还是上了副驾驶座。

    无论怎样都是在这里的最后一晚了。

    少年的脸庞已染上了成年的忧郁。

    车在原野上飞驰而过,罗宾的唇线抿得很直,却始终一句话也没说。

    蒋问识几次试图搭腔,始终无果之后,转头看夜幕下的山峦。

    的确是平日里见不到的不寻常景象。

    明日就要回国去了,蒋问识思绪飘得很远,车却不知不觉停下。

    这是一片开阔的平野,他们在一个土坡上面。

    四周浩渺无际,根本望不到边。黑天笼在头顶,就如同罩子,人置身其中,自知渺小无力。星子点缀夜幕,如同碎钻一般,微弱却很光亮。像是在给可怜的人一点慰藉。

    罗宾坐在越野车放平的后座上,给蒋问识递过去一瓶开了的酒。

    蒋问识盘腿坐在地上,只手接了过来,便直接对着口就喝了。

    罗宾低头看着他,像是被夜笼上阴霾,看不出什么情绪。

    “预报的今晚有流星雨,这里应该就能看到的。”

    过了一会儿,罗宾才说道。

    “你总是一个人看星星,像是在思念着什么,我不能走近去陪着你。”

    “就像是每到一地的照片,分明是我们一起去的,你总会身边留个位置,然后再简笔勾勒个小人。”

    “你确实很厉害,无论科研还是手术,他们都在夸你。”

    “我喜欢这样的你,也心疼落寞的你。”

    “我送你一场流星雨,希望你下一次,看星星的时候,不要再那么伤心了。”

    “如果可以的话,能想起我几秒,已经很好的了。”

    蒋问识无力去给罗宾任何回应。

    早在很久以前的时候,一栋普通的民宿里,将秘密泄露给了银河。

    自那时蒋问识的爱就已全然交付出去了。

    “何德何能,愧不敢当。”

    蒋问识说得很绝对。

    流星从空中一闪而过,虽然仅转瞬即逝,却也照亮了整个夜幕。

    他熟知形成的科学原理,却依旧会被大自然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