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思绪神游天外,直到被时霁的一句话拽了回来。

    “我知道。”

    “那你告诉我好不好?对了哥你不是妖王吗?能不能追查到我爸爸的位置啊?他跟我约好要见面却一直没来,我还有点担心,他年纪也大了,万一有什么突发病——”

    时霁叹了口气,他揉搓着手里沉复细软的头发,感慨这小孩怎么到这个时候了还在为别人考虑:“我查不到。”

    沉复有些失落。

    他垂下了眼。

    时霁讨厌他的失落。

    怜悯,尊重,爱戴,沉复本就不该分一丝一毫善意的情绪给那个禽兽!

    若不是朱鸿,沉复何至于灵魂如此衰弱,又何至于养成这样自卑敏感的性格,更何至于连大学都没上,就外出打工。

    镇魂散能削弱的,还有人的灵智。

    当初师父与师娘好歹都是才子佳人,他们的孩子连书都没读下去,这简直就是个笑话。

    想到这些,时霁苦笑着回答沉复:“我若是知道他的具体的位置,一定会将他碎尸万段,将他关进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沉复吓得一愣,他转过头来看着时霁,不明白为什么对方突然说出这样可怕的话:“到底怎么了?哥?你告诉我好不好?到底发生什么了?”

    看着沉复焦躁不安的表情,时霁突然想起,阮知年曾经提醒过自己,不要太把沉复养成温室里的花朵,要让他看到人世间的残酷,自己总有照顾不到沉复的地方。那个时候,沉复需要一个人面对很多东西。

    只是时霁从来将此当作耳旁风,他希望沉复开心快乐一辈子,永远都生活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可这一次,他不能再瞒了。

    认贼作父。

    颜一隐曾经说过这个词。

    他不能让沉复一步错,步步错。

    “哥你告诉我好不好?我想知道。”

    那就知道吧。

    知道你口中念着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邪教教主,杀人如麻,肆意侵占他人的身体,炼化普通人的灵魂,然后卖给王公贵族驱使。

    知道他是如何将你奉为圣物,是如何盘算利用你的身体永登极乐。

    听完时霁的话,沉复突然说不出话来。

    在不久之前,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父亲为什么没有赴约,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父亲讨厌了。

    他在想时霁是不是吃人的妖怪,如果可以的话,希望看在自己会给他做饼干的份上不要吃了自己和父亲。

    啊对了,他还想过要回家开个蛋糕店,要让父母过上好点的生活。

    骗子——

    他们都是骗子。

    自己在想着未来和美好生活的时候他们在想什么?他在想占有自己的身体得到成仙,他在想用镇魂散消磨自己的魂魄,让自己永世不得超生。

    他以为自己不够乖不够听话,不够讨人喜欢。

    原来自己再怎么努力,都无法从这虚假的父子关系中,找出一丝一毫的真情出来。

    他好想要一个简单的家啊,有爱,有真实,有柴米油盐的地方。

    所以才会一拿到工资就给母亲转账,在夜场忍受着老板的剥削,住着几百块一张的床铺。他以为只要解决了钱的问题,父亲就不会常年在外,母亲就不会刻薄冷漠。

    都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就好像连这个叫做“沉复”的人生都是假的。

    对啊,时霁说过,他原本的名字,叫做“鹤书”,取的是“仙鹤来书”的祥瑞之意,可比自己“沉沦反复”的含义要好得多。

    干哑的喉咙里连一个完整的词语都说不出来,沉复低着头,看着地毯上画着的星星。

    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旋转的,自己像是处在风暴的正中心,却任由身体被旋风卷走,化作命运之海里的鹅卵石。

    “你没事吧。”

    时霁扶助了沉复的胳膊。

    “没事,哥。”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沉复又重复了一遍,“我没事,哥。”

    他这个样子,又怎么可能没事。

    只是沉复不愿让人担心,固执地装出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

    “我知道的啊,他也不是什么好人,从来都没有关注过我,每次都问我吃药了吗?原来是因为要害我啊,还好哥你早点发现了。”

    沉复随意搪塞了两句,就说自己有点累了,想要回去休息。

    不知道是不是时霁提及,自己的灵魂被放入了人类身体的原因,沉复居然觉得自己灵魂有点想要超脱身体的控制。

    是啊,不然为什么,这一切都变化得如此之快。

    沉复躺在床上盖上被子,他告诉自己,睡一觉就好。

    头发还有点湿意,但是不重要。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眠。

    这个方法挺有效果的,没过多久,沉复就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