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放了一池子的水。

    时霁准备的,说是药浴有益于沉复如今的身体,所以将一大堆仙草熬煮成汁水,让沉复好好休息。

    沉复明白时霁的苦心,但是他不忍心告诉时霁和阮知年,自己能感受到这个身体越来越脆弱,怕是撑不了多久了。自己现在连呼吸都疲惫得不行。

    他走进浴池里。

    浴池很大,坐下的时候水都能没到胸口,腿也能完全伸直甚至还有空余。

    说起来自己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曾经听到过阮知年和时霁的对话,第一次身体出现是王和染教唆自己跳楼,第二次是和父亲有约的时候,时霁在自己面前展现了妖王的身姿。

    共同点?

    共同点就是——

    好像那个时候,自己都觉得生命遇到了危险。

    跳楼自不必说,时霁那次是自己误以为这段时间的相处从头到尾都是个骗局。

    危险——

    沉复低头看着被药汤染成微绿的水面。

    一滴水珠从发上落下,掀起阵阵涟漪。

    那一圈一圈荡漾开的波纹,仿佛带着魔力。

    他不想当时霁的累赘,也不想永远拖着这样疲惫的身体。

    “沉复”说到底,是不配站在时霁身边的。

    如果能够成为“鹤书”,那么时霁会不会多看自己一眼,那么他们能不能真正地并肩前行?

    沉复闭上了眼。

    自己确实贪婪。

    贪婪者应当付出代价。

    那就试试吧。

    他放松身体,沉入水中。

    掺杂着药味的水涌入鼻腔,涌入眼睛。

    呼吸被堵住,生命在流失。

    直到——

    彻底落进了无尽的深渊。

    不对?

    这个浴池有这么深吗?

    沉复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挣扎着想要爬出浴缸,就在这个时候,沉复的手腕被人握住了。他以为是时霁,抬起头的时候,却发现是那个戴着诡笑面具的红衣人。

    白色面具甚是骇人,吓的沉复身体一个哆嗦。

    但红衣人没有任何举动,只是静静低看着沉复。沉复这才放下恐惧,仔细打量起了红衣人。

    他记得时霁提起过的,这个红衣人,很有可能是自己的身体。

    看来自己拿命做实验确实是对的。

    “你——”

    沉复张了张口,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能在水下说话。

    这里好像并不是浴缸,而是另一个世界,没有边际,没有自己熟悉的浴室陈设。

    声音以极缓的频率传播着,发丝悬浮在空中,四肢像是被无形的阻力给托住了一样。

    红衣人慢慢地游到了沉复身边,他伸手搂住了沉复的腰。

    两颗心脏贴在了一起,以同样频次跳动着。

    像是在验证着什么。

    “你是我的身体?”

    对方点了点头。

    “那你能和我——”

    沉复想知道应该怎么样才能回到原来的身体里,现在的身体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他——

    不想死。

    意识到这一点的沉复愣在了原地。

    死,其实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个陌生的字。

    在自己的人生中每一个失落无助的夜晚,他都和这个字紧密相连。

    考虑过死,想过去死。

    或许是察觉到沉复心情的变化,红衣人拽着沉复的手,猛地一拉,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第69章

    下一秒,他就置身于冰原雪山之上。

    这仿佛是旅游宣传片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远山与天空如同兽齿咬合,铁灰色的山被积雪覆盖,在向阳的那一面露出寸寸嶙峋,如同饱经风霜的肋骨。白色的雪庄严静穆,晚风吹过如同大地的呜咽。

    沉复像是掉进了古老的驯兽场里,等待着一场暴风雪降至。

    红衣人给他披上了一件白色长袍,出奇意料地,沉复并不觉得冷,行走于雪山之上,也并没有缺氧的感觉。

    这大概是拜面前的红衣人所赐,他抓着自己的手,源源不断地供给了热量。

    或许是某种法术吧。

    红衣人拉着自己向上走,洁白的雪山上,留下了两个人并行的脚印。

    直至走到一处平坦的观景台,红衣人坐下,沉复也学着他的样子坐着。

    “看,星星!”

    红衣人抬手。

    他们的上方,是亘古不变的星空。

    没有工业的污染,没有城市的灯光,这次的星空,更加纯粹和耀眼。

    沉复光是看着,就入了迷。

    他从未有过如此舒服与自在的时刻。

    “要,开心。”

    身边人突然开始喃喃道:“要,好好活下去。”

    “要,喜欢时霁,要和他一直一直在一起。”

    时霁。

    想到时霁,沉复的心里猛地一痛。

    他控制不住地想念时霁,又害怕他喜欢自己是因为责任,而非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