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认识这样一位朋友,我这趟也算是来的值了。”

    没有让顾慎言几人等太久,只一盏茶时间,拾掇整齐的姬冰雁就走出了帐篷。

    他没有去石驼休息的那个帐篷,而是带着几人去了绿洲外围的那片树林。

    商队的骆驼全都安置在这里,所以除了吃饭和睡觉的时间以外,石驼也会呆在这里。

    姬冰雁和石驼的沟通方式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他会在石驼手上比划一些文字和图样。

    反正其他人是看不明白的,就只能老老实实的站在一边等待结果。

    顾慎言趁此机会,仔细的打量了石驼一遍。

    他之前并没有仔细观察过石驼脸上的伤痕,即便石驼可能早已习惯了旁人异样的眼光,但顾慎言却仍旧会尽可能的避免这种行为。

    因为他也曾经有过类似的经历,知道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是什么滋味儿。

    顾慎言前两世都是哑巴,总能听到旁人当面或背后各种议论,这些议论未必是恶意,可对当事人来说,却同样是一种伤害。

    即便顾慎言后来习惯了这些言论,不会再因此而感到难过,也仍旧会觉得厌烦。

    天底下没有多少人能像花满楼那样,对自身的残缺真的丝毫都不在意。

    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善意还是恶意,面对他人的残缺时,肆无忌惮的打量和议论,总归是一种无礼的冒犯。

    所以在确认过石驼脸上的伤痕是晒伤之后,顾慎言便立刻收回了视线。

    他看着远处的池塘,耐心的等待着姬冰雁的求证结果。

    直到忽然听到石驼发出惊恐的‘嗬嗬’声。

    顾慎言立马又将视线转了回去。

    他发现石驼脸上竟露出了明显的恐惧和不安,身体也蜷缩成了一团,瑟瑟发抖的抱着骆驼,仿佛落水的人抱着一颗救命的稻草。

    姬冰雁正在努力的安抚他的情绪。

    但收效甚微。

    过了很长时间,石驼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下来。

    他的身体仍在颤抖,脸上也依旧满是恐慌,只是勉强可以继续和姬冰雁沟通。

    顾慎言和追命对视了一眼,心中已有定数。

    果不其然,和石驼沟通完毕之后,姬冰雁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你们所料不错,石驼会变成这幅样子,确实与石观音脱不开关系。”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石驼原本不叫石驼,他真正的名字是皇甫高,是十几年前,在中原武林赫赫有名的仁义剑客,出身华山剑派,是华山七剑之首。

    他年轻时才貌双全,名气甚至比现在的陆小凤还要大,也是个出了名的风流人物。

    ……直到他遇到了石观音。

    和石观音山谷中的那些奴隶一样,石驼起初也是被石观音的容貌所吸引,爱她爱的神魂颠倒,被她诱哄来了沙漠。

    但在石观音露出自己冷酷无情的真面目之后,石驼就清醒了过来。

    他想离开沙漠,回到自己的故乡。

    石观音自然不会放他离开。

    她用了很多手段想要让石驼屈服,罂粟,se诱,毒刑……

    没有人能够想象得出石驼究竟经历过怎样的痛苦折磨,可他最后还是成功的逃出了石观音的魔爪。

    姬冰雁道:“我当初就是在扎木合的营地附近遇到的石驼,他的模样……远要比现在凄惨上十倍不止,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奄奄一息,命悬一线。”

    “但他仍旧是清醒着的,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容。”

    所以姬冰雁出手救了他。

    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敬佩。

    姬冰雁以前从未问过石驼的来历,因为他知道那一定是一段难以启齿的悲惨往事。

    可是在了解过这段往事之后,他才发现,石驼的经历,远要比自己预想中的还要悲惨。

    追命叹了口气,即是同情也是无奈。

    他低声道:“在石观音的山谷中,还有许许多多和石驼一样的人。”

    石驼已经逃出来了,可那些人却还在遭受着非人的折磨。

    他想说石驼其实是幸运的,因为跟那些没有逃出来的人相比,石驼至少还活得像个人样,没有沦落成一具行尸走肉,可是看着石驼现在的模样,他却实在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我们会把这些人都救出来的。”顾慎言眸色暗沉,冷声道:“也会叫石观音为此付出代价。”

    众人默默颔首,面上全都染上了肃杀之色。

    过了片刻,追命才想起另一件事。

    “那王冲呢?他和石驼认识么。”

    “这个问题。”姬冰雁缓缓将目光投向了远处,道:“不如让当事人来回答吧。”

    追命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才发现王冲竟然就站在树林外。

    “其实我刚才就发现他来了。”顾慎言眨了眨眼睛,笑的有点不好意思:“只是忘了告诉你们。”

    其实主要是出于自信。

    无论王冲有什么异动,顾慎言都会出手直接将其拿下。

    但王冲只是站在原地安静的凝视着石驼,脸上神情复杂,却看不出丝毫恶意。

    所以顾慎言才没有急着动手。

    在众人的注视下,王冲慢慢的走了过来。

    距离拉近之后,所有人都能清楚的看到他泛红的眼眶,和噙在眼眶中的泪水。

    他站在众人面前,双眼却始终没有从石驼身上移开分毫。

    “我本姓柳,名烟飞……”

    追命愕然道:“柳烟飞,你是华山派的那位神龙剑客?”

    柳烟飞扯起嘴角,笑得十分勉强:“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华山剑派,如今早已没落。”

    “大师兄失踪以后,华山七剑再也组不出完整的剑阵,师父他老人家抱憾而终,临死之前还念着大师兄,希望他还活着,还能回到华山,带领华山剑派重振昔日威风。”

    可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论他们师兄弟再怎么努力找寻,也仍旧找不出一丝的线索。

    所有人都觉得,皇甫高大概是已经死了。

    只有柳烟飞坚持到了现在。

    他终于找到了失踪多年的大师兄,但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肯回华山看我们一眼?”柳烟飞语声哽咽,眼眶中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他走到石驼身前,抬手按住对方的肩膀,嘶声道:“你可知道,我们一直都在等着你,师父也一直都在等着你!”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也终归还是华山剑派的皇甫高啊……”

    姬冰雁低声道:“他早就聋了。”

    柳烟飞顿时僵在了原地。

    他神情呆滞,泪水却不断地顺着脸庞滑落,打湿了石驼的衣襟。

    石驼似有所觉,伸手探向柳烟飞,仔细的摸索着他的脸庞,从眉毛到眼睛,再到鼻子和下巴。

    摸到一半时,他的手臂已经开始颤抖,最后也泪流满面。

    他认出了柳烟飞。

    “嗬……嗬啊……”

    “大师兄!”

    柳烟飞再也忍不住,一把搂住了石驼,痛哭失声。

    作者有话要说:石驼是真的惨

    第71章

    顾慎言等人安静地站在一旁,谁都没有上前去打扰这师兄弟两人。

    只是心中感慨万千。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若是伤心到了极致,谁还能忍得住呢?

    柳烟飞背负着先师的遗愿,苦苦坚持十几年,从中原找到沙漠,其中经历过多少的辛酸苦辣,从他已经斑白的两鬓便可窥出一角。

    要知道,他如今不过才三十多岁,和姬冰雁年纪相当,但看起来却已经苍老的像是四五十岁。

    石驼的经历更是悲惨。

    这对久别重逢的师兄弟,心中都积攒了太多的伤痛和委屈,却又无处倾诉,只能借由眼泪来宣泄。

    但等擦干眼泪之后,他们仍是铁骨铮铮的好汉。

    柳烟飞扶着石驼站起身来,然后郑重的朝着顾慎言等人行了一记大礼。

    顾慎言等人并未阻拦,因为他们已经猜出了柳烟飞的意图。

    果不其然,等重新挺起腰杆之后,柳烟飞开口便道:“诸位若要对付石观音那女魔头,请务必算我一个。”

    他原本沉寂的双眼此刻竟异常的明亮,眼中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

    “我华山派数百年的基业,就是断送在这女魔头手中,大师兄也被她害成了这样。”柳烟飞深吸了一口气,斩钉截铁道:“这个仇,我必须得报!”

    他刚才在远处听了许久,虽然还不清楚顾慎言等人究竟是何身份,却已知晓他们一行人与石观音是敌非友,并且还打算去对付石观音。

    追命几人下意识望向顾慎言。

    顾慎言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复杂:“你准备怎么报仇?”

    “我——”

    柳烟飞顿时语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