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去送一送吗?”

    “明日是回风的周岁礼,便不送了,你们招呼好恩人。”

    “恩人吗?”琬贺从门外离开,突然觉着周围有些冷,她攥紧泛白的骨节,惨然笑了笑。

    “爹爹,琬贺好想回家啊。”

    离开的前一夜,她攀上了最高的屋顶,杜松子是小画从山下买的,透明的酒液流进喉咙火辣辣地热,却很好地舒缓了她胸口的闷气。

    她用力砸碎洁白的酒瓶子,碎沫溅了一地,她瘫在碎片之中感觉不到锋利瓷片划破血肉的痛。

    鬼是感觉不到痛的,可是胸口的起伏是什么?

    眼泪顺着眼角流到耳廓,琬贺终于低低地哭了起来,“顾景,为什么,为什么我要遇见你?”

    “你为何要去鬼市求药?”

    “你为何用那双眼睛看我?”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是她?”

    “贺儿,我也是贺儿啊,为什么不可以看我一眼?”

    “我为什么要心悦你啊?”

    “爹爹,我好疼,琬贺好疼,爹爹,我想回家......”

    她在醉倒之际看见了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居高临下睨着她,说不上是熟悉还是陌生。

    第75章 罪人(5)

    “顾景?”琬贺撑起身子从一片碎瓷之中爬起,满是血污的手朝身后背了背,“你怎么来了?”

    面前的人微微发抖,忽然拽住了她的手,声音颤抖,“三公主,求你,求你救救贺儿!”

    “贺——顾夫人怎么了?”琬贺缩回手,盯着顾景被自己的血蹭脏的白衣。

    “方才我在前厅同人议事,贺儿想帮回风在山门挂祈愿灯,一时不稳摔了下去......她身子本就弱,我只能来求你了!”

    薛琬贺静静看着这个男人惊惶无措的模样,胸口那阵钝痛又涌了上来,她吸了一口气,忍住眼泪,“顾夫人摔伤应找大夫医治,我并不会医术,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了。”

    鞋底的瓷片碎扎得她好痛,只想快点逃离这里,她转身却被顾景握住了肩膀,男人在她耳边低低的哽咽,“三公主......琬贺,贺儿她是靠你爹爹的血才延续的生命,再次受伤药石无医,除非,除非是——”

    “除非是我的血是吗?”琬贺推开他,杜松子那股火辣辣的灼烧感焚着胃部,让她痛得透不过气。

    顾景眼眶泛红,声音沙哑,“琬贺,你帮帮我。”

    刀子刺进胸膛的时候并没有觉得疼,琬贺麻木地看着心头血被人取走,顾景伏在她床边忙不迭地道谢,又很快走了,房间里的人一哄而散,只剩了一个小画。

    “姑娘,您疼吗?”

    琬贺哭着笑,“不疼,一点也不疼。”

    小画无措地替她擦眼泪,“不疼您为什么哭啊?”

    琬贺拼命摇头,“我就是想爹爹了,想家了。”

    小画不懂她,只能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姑娘别哭了,门主说等过些时间您养好了伤,会给您办一场风风光光的送别宴,用徐越城最好的马车送您回家。”

    贺儿好得很快,期间顾景也来看过琬贺几次,大都是与她商量送别宴选用的酒菜,以及表达对她的感激,琬贺只会乖巧地喝下对她并不管用的汤药,安安静静地听他说完,也貌似顺从地接受了他的所有感激。

    直到送别宴那晚,艰难维持的平静被彻底打破了。

    那晚的月亮很圆,宴会来的人很多,琬贺一个也不认识,她不会与人应酬,只自己躲在角落闷头喝她的杜松子。

    贺儿伤势已经痊愈,人也瘦了不少,那张脸终于勉强称得上了清秀二字,琬贺看她穿梭在人群里,熟练地叫出每一个宾客的名字,挂着得体的笑周旋于人群中,不慌也不忙。

    而自己躲在最高的贵宾席位,因为杜松子的烈吃了半盘子菜,小小的酒杯里倒映着自己泛红的脸,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想家。

    她偷偷地瞧,顾景微笑着看着贺儿走动,目光不曾移开。

    猛地,她发现顾景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这里。

    “薛姑娘,”贺儿的酒杯递到了琬贺面前,她的酒窝里盈了小小的笑意,“我听阿景说了,我的性命是你救回来的,我先前卧床不能走动,未能当面谢你,如今总算可以下地了,你却要走了。说起来都没有与姑娘好好说过几句话,我这个做主人的总觉着有愧。”

    琬贺的余光看见顾景被人拉走了,灌下了一杯又一杯的酒,终于没了心思再瞧她这边,才松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无事的。”

    她不会说贺儿那样的得体话,只好抢过了贺儿的酒,笑了笑,“爹爹说受伤的人不能饮酒,你的伤刚好,这杯酒我就代你喝了吧。”

    贺儿微笑福了福身子,“多谢薛姑娘。”

    琬贺扬起脸笑了笑,杜松子的烈劲全上来了,她打了个酒嗝拉住贺儿的手,眼眶未湿,“顾夫人,我好羡慕你啊,真的好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