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妹,这世上还是好人多一些,只要是人品好的人,总会得到好心人帮助。”

    顾璐吃着馄饨,心头蒙正一层晦涩不明的薄雾。

    “许是再过十年,晴娘就是进士娘亲了,到时候她封了诰命,我可没机会再吃她亲手做的馄饨。”

    顾瑞轻笑,“那孩子算是我的学生吧,虽然我能教导他的有限,只希望他能保持现在的刻苦用功的劲头,不想着算计谁,或是走捷径。”

    “科举之路阻且长,没有任何捷径的。”

    “那他呢?”

    顾璐抿了抿嘴角,“没有捷径的话,永乐侯怎么可能高中二甲第一?”

    “天下只有一个永乐侯,四妹,如他所言,不服气的人也可生出三哥一般的天才啊,何况他……他双眸受伤进而失明,也是为陛下立功所致,科举高中也是陛下给他的奖励。”

    顾璐有几分不服气,嘟囔了一句,“他就会媚上巴结陛下。”

    “能让陛下刮目相看,也是他的本事。”顾瑞吃了大半碗馄饨,有夹了卤肉放到口中咀嚼。

    “既然母亲已经改嫁,她嫁给心仪之人,也该满意在方家的日子,以前的种种就不要再提起了。”

    “哥……”

    顾瑞望着顾璐,郑重其事说道:“无论谁对不住谁,谁是谁非,他们再无任何干系,母亲不该再去寻顾四爷的不是。倘若母亲还想过上好日子就不要再去打扰顾四爷。”

    “几次三番被顾四爷打脸,母亲还不知畏惧和反省?”

    顾璐眸子闪了闪,强辩两句道:“母亲只是不甘心罢了,倒也不是故意同他作对,哥哥不知方世伯被……被顾瑶害得有多惨……”

    说到此处,顾璐停顿片刻,捏着汤匙,“顾瑶嘴上说是为我着想,归根结底还是为顾四爷罢了。”

    她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在当时她有几分动容,可顾瑶这么做却毁了方世伯,她和母亲在方家的日子特别艰难。

    看着方世伯如今的颓然样子,顾璐又忍不住抱怨顾瑶太过心狠了。

    “她若是真替我着想,不能私下里同方世伯说?”

    顾瑞叹了口气,望着晴娘忙里忙外的勤快身影,“我本来以为你来此能想明白一些事,看透一些人的。四妹已经不是顾家小姐,不是顾瑶的姐姐,她为何要为落她父亲面子的方展着想?”

    “六妹妹性情刚毅果决,不惹她,她就是一只善良的小白兔,一旦招惹她在意的人。”

    顾瑞轻声说道:“那就要做好被她十倍报复的准备了,四妹,我只有一个要求,别再招惹她了,你斗不过她的。”

    第七百三十三章 醒悟

    顾璐微微开启嘴唇,顾瑞罕见很是认真,她想出口的话语吞咽回腹中,低头发泄一般吃了好几个馄饨。

    蒸腾的热气湿润顾璐的眼眸,浓密的眼睫儿也多几分潮湿。

    不知是热气还是眼泪。

    顾瑞叹了一口气,酒肆外走进来十岁左右的男孩儿,一身质朴,齿白唇红,甚为可爱。

    男孩明明有着一张可爱的面容,偏偏摆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沉稳内敛模样,显得更为有趣儿。

    “老师。”

    “嗯。”

    顾瑞向男孩子点点头,“从学堂回来了?今日可有疑问?我打算出京一段日子,你若在学问上有难处,尽管同我说。”

    男孩子从书箱中拿出书本,小心翼翼捧在他手中,靠近顾瑞仔细请教。

    顾璐发觉方才还显得很热闹的酒肆安静了许多,酒客自觉放低谈笑声,好似怕打扰了小男孩请教功课一般。

    “这时候来此地的人都是晴娘的常客,他们也算是看着轩哥儿长大的,如同他们自己的子侄。”

    顾瑞解释了几句,专心回答男孩的问题。

    他虽然天分不如顾瑾,但也不是十足的不开窍的蠢货,又曾经用功苦读过几年,基础很是牢固。

    顾璐记得上辈子四哥凭着自己的本事也总了秀才的,只是在举人上蹉跎了几年。

    若不是嫂子不好相处,让顾瑞分了心,没准他也能考过举人。

    顾瑞从小去得学堂都是最好的,又有熬过科举的顾清指点科举的套路和经验,他比寻常草堂的老师更懂得科举的门路。

    他指点男孩儿颇为用心,告诉了他许多学堂中学不到的东西,毕竟男孩家贫,晴娘供他读书都很费力,也没有门路送他去最好的学堂。

    男孩在学堂的老师不过是个老童生,连秀才都不是,自然摸不到科举的诀窍。

    顾璐看着耐心辅导学生的兄长,此时顾瑞眸子明亮,消瘦的脸庞也很有神采,即便身处简陋的酒肆,顾瑞身上好似发光。

    也许这才是适合兄长的生活?

    前世今生,兄长在顾家总是压抑的,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顾瑾不会有意打压顾瑞,可是顾瑾什么都不需要去做,就能让身边的兄弟黯然失色。

    天才和凡人是不同的。

    男孩手中的书卷所用的纸张粗糙不堪,只能勉强让字墨不曾化开。

    顾璐觉得字迹很熟悉,惊讶道:“哥哥……”

    顾瑞头都没抬,说道:“我抄给他的,可以节省一笔银子。”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男孩向顾瑞行礼道谢,并掏出了一个平安福送给顾瑞,腼腆害羞般说道:“老师即将远行,带上平安福吧,学生很诚心向菩萨恳求,求菩萨庇护您。”

    顾瑞笑呵呵收下粗糙的平安福,顺手摸了摸学生的脑袋,“你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紧,以你现在的才学比很多同龄人都要好了,再过两年,我也没什么可以教你了。”

    “老师……”

    “读书虽然重要,身子更重要,科举之路不仅比拼得是学问,还要看你能不能撑过一关又一关的考试。”

    顾瑞认真说道:“我可不希望你小小年纪就熬坏了身子,明明可以写完试卷,却因为身子孱弱而不得不放弃。”

    “老师的教训,学生谨记。”

    男孩恭敬行礼,顾瑞留下饭钱后,同顾璐走出酒肆。

    “他让我想起了三哥……”顾瑞轻声说道:“一样的刻苦,一样的内敛,不过三哥的天分要比他更好。”

    “兄长很看好他?”顾璐仔细回忆前辈子的经历,好似朝廷上并无名轩的重臣。

    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罢了。

    不是遇见顾瑞,他一辈子都未必能摸到科举的门槛,哪怕他很刻苦努力读书。

    寒门难出贵子啊。

    顾瑞笑道:“有心向学,且努力的孩子谁人不喜欢?当年我若是有他的决心和毅力,不去同三哥比较,许是现在……我也有举人功名了。”

    “哥哥。”

    顾璐死死咬着泛白的唇瓣,顾瑞轻笑道:“我并没有怪过你,你也是为我好嘛,不过以后四妹还是不要再为我操心了。”

    “你对我的好,未必我就能承受,我也享受不了这份好。”

    顾瑞在摊床前,挑选了一对银耳钉,递给顾璐。

    “这是我自己赚的银子,以后我有银子,再给你买更好的。”

    一对银质的明月珰却让顾璐眼圈潮红,哥哥太不容易了,赚了银子还记得送她礼物。

    “哥哥会平安回到京城,对吗?”

    顾璐跟在顾瑞身后,眼泪模糊了双眸,哽咽道:“你还把我当做妹妹看待,对吗?还会心疼我,关心我,对吗?”

    顾瑞后背绷紧,并未回头,轻声说道:“我是个没用的人,比不上三哥和五弟,能给你的东西许是只有那对明月珰了。”

    “以后你对人对事多存点心眼儿,别只想着孝顺母亲,其实我们并不亏欠她什么,你也要学着自私一点。”

    顾璐有种感觉好似四哥即将舍弃自己一般,她伸手去拽顾瑞的袖子,却只抓到空气。

    等她回过神时,顾瑞已经不见踪影,只有她手心中的明月珰表示一切不是梦。

    顾瑞今日是同她告别的。

    即便顾瑞请回来给顾四爷治伤的大夫,他也不打算再留在京城,再同汪氏有任何的牵扯了。

    顾璐眼泪簇簇滚落,哭得极是伤心,回到方家后,她赶忙跑去找母亲。

    “你怎么才回来?我要的宣纸买回来没有?”

    汪氏不悦是说道,“方才师兄好不容易提起毛笔,尚好的宣纸却没了,他……他已经够痛苦了,断然不能再在笔墨纸砚上让他束手束脚。”

    顾璐见到地上一个个雪白柔软的宣纸团儿,再想到顾瑞在粗糙暗黄的纸张上为孩童抄写课本,心头似被狠狠戳了一刀。

    “我不指望您似晴娘一般坚韧,但是您何时才能知道我们没有那么多可以挥霍的银子,赚取银子很难的……以后您和方世伯别再浪费笔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