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安薄意外的是,这个时间,岛上很多房子里已经亮了灯。星空和月光并未消散,只是趋近于天空的颜色,渐渐变淡。

    车上再次响起夹杂着电流的广播。

    “月亮岛的各位朋友,大家早啊,现在是凌晨4点,天空是不是稍微明亮了一点呢,公交师傅已经上班了,要乘坐首班车的可千万不要错过啊!”

    “今天温度最低温度25摄氏度,最高不超过30摄氏度,在外工作还是要注意不要中暑……”

    眼前驶过大片绿林,绿叶遮掩的地方,传出稳定的蝉鸣,随着树叶汇聚成大片的黑,蔓延到很远的地方。

    车窗滑到一半,空气中混杂着植物和海风的味道,闻起来很舒服。

    伴随着微弱的风声,路荺开口道:“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安薄摇摇头:“我还没想好。”

    “上午我可能不在,”路荺目视前方,“你要是想好了就告诉我。”

    安薄被颠了一下,在车轮与路面摩擦的闷响中问:“你很忙吗?”

    也许是惊慌,他的声音略大,不是平常的情绪,这引得路荺望向他。

    说罢,安薄觉得有些不妥,于是连忙补充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你要是忙的话,可以先忙你的,我不急……”

    路荺打断了他:“今天店里要送货,我只是去帮忙。”

    安薄沉默着点点头。

    像是闲聊,路荺问道:“你不困吗?”

    “不困。”安薄垂下头,“我习惯了。”

    路荺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到达港口,此时靠港的只有唯一一艘货船。船边站着一个男人,他剃着寸头,看起来不像路荺那么年轻,左手臂上有一条长长的纹身,一直包裹住手背。

    临下车前,路荺开口:“我去拿货,你负责摆放整齐。”

    安薄认真道:“好的。”之后便移动到后面,坐在侧边上的小座椅一动不动。

    太阳早就升起,金橘色的光浮了上来,染上远处那片海。

    “如果你出去工作,你一定是最讨老板喜欢的那个。”待路荺走进,那位中年人突然感慨道。

    “老唐,”路荺平静地看着他,“想当老板就直说。”

    老唐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身后的塑料遮布,发出硬壳一般的声音。

    他道:“今天可足够新鲜,能撑上十多天不是问题。”

    接着,老唐搬着一盆花放到后备箱,看到里面还有一个人时,惊讶的同时举起右手,热情地打了个招呼,“你好!”

    安薄一惊,迅速答道:“你好。”

    接下来老唐没有在和他说话,而是忧心忡忡地和路荺讨论着什么。

    他情绪变得很快,眉毛随着语调变动,不像路荺,始终都是一个脸色。

    老唐神秘兮兮地凑近,道:“阿荺,听说了没,捕鱼限额又要缩小了。”

    路荺没什么感情:“很早就听说了。”

    “妈的,这几年生活都够艰难了,还要减!”老唐一脸不快道。

    他继续说:“社区打算集体签个反对书,你有什么想法?”

    顺着话源,安薄顺势看向路荺。

    路荺站在一旁,检查花束后,会在一个绿色的记事本上打勾,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没什么想法。”

    “嗐!”老唐像是恨铁不成钢,皱起眉道,“跟你说就是浪费时间,能不能关心一下岛上时事!”

    最近一年间,岛上负责人都在讨论关于捕鱼限额的问题。捕鱼限额主要在出海时间、鱼类打捞上设限,由抑制频繁出海来维持生态平衡,促使海洋生物正常繁衍。

    月亮岛前些年缩减过几次,但一些渔民需要生活,他们依靠捕鱼维持每个月稳定的入账,与水产公司签订协议,运送新鲜的物资。

    这是一个产业链,岛上的居民习惯其中每一个步骤,而出海捕鱼是最重要的一个。

    在捕鱼上限额,相当于打破多年来的规律运作,一时间让人有些接受不了。

    老唐一定要听到路荺的意见,于是不厌其烦地催问。

    “好事啊。”路荺转身,搬下新的一筐。

    老唐惊讶的瞪大眼睛,音量略大,“你说什么?!”

    搬进车里,路荺看了他一眼,只停留了那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忙碌起来,“要是没有限额,你觉得那意味着什么?”

    老唐一愣,随即笑道:“嘿哟,那可好了,大批水产公司等着跟咱们合作,直接就成小富岛了!”

    路荺也轻笑了一声,不过那怎么也不像是附和的样子。

    下一刻,他敛起笑意,面无表情道:“意味着被遗忘。说明那些渔民没有任何被留意的价值。”

    话音刚落,海面上吹来一阵风,咸腥的味道渗透在时间里。

    老唐的笑容僵在嘴角,安薄也停下整理,抬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