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薄站在原地,看入了神。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观众席的座椅上,摸到一片凹凸不平的痕迹。

    他低下头,看到精美的雕花。

    ——木质的座椅,每一排都有同样的花纹。

    “嗡嗡——”

    舞台的帷幕正在被缓缓上拉,明亮的光线渐渐透了出来。

    由于这里还没有钢琴,只好用录音带伴奏,安薄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正中央,看着李老师他们指挥队形。

    舒缓的旋律响起,纯净的童声回响在演奏厅里。

    安薄想起他上一次来到这里,那时他刚认识路荺几天。

    之后发生的事情,也是他没有预料到的。

    他体会到了许多东西。比起他在城市里没日没夜练琴的时候,这里简直像宁静又悲伤的天堂。

    歌声一遍遍回荡在耳边。

    这时,某个地方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安薄转过头,看向侧边退场的位置。

    “歇会儿歇会儿……”一个声音道。

    “我这老腰可真不行……”

    “……这东西也太沉了”

    几分钟后,安薄看到一个被层层泡沫纸包裹的庞大物件被推了出来。

    是钢琴。

    天文馆的钢琴被完整搬送,路荺也参与其中。

    隔着几道台阶的距离,安薄看到他脸颊有着细微的反光——汗水正顺着坚硬的轮廓,滴入脖颈间。

    合唱就练到了这里。

    孩子们新奇地看向占据舞台三分之一位置的钢琴,跃跃欲试地动了动身体,却始终不敢上前触摸。

    李老师见状道:“辛苦辛苦,我正好带了些水果,出去一起吃吧!”

    几个人笑着点头,孩子们也犹豫着移开视线。

    路荺看向安薄,走下舞台,坐到他旁边,道:“东西我拿来了。”

    安薄反应过来:“现在调吗?”

    路荺:“嗯。”

    等人群离开后,安薄走到舞台上,看着路荺将覆盖在钢琴上的软垫一点点拆卸。

    头顶上灯光炙热,似乎有雾气遮在眼前。

    “站那干嘛,”路荺对他说,“过来。”

    安薄缓慢地把自己挪了过去。

    路荺将琴盖拆了下来,放到一旁的软座上。

    随着黑色遮盖的消失,安薄看到那一排排列有序的琴弦和转钮,有一阵恍惚。

    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有多久没见到过钢琴的内部构造,上一次是在家里,但是,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在家里弹过琴了。

    尝试着按下琴键,声音散而薄,飘落在空气中,仿佛一道虚影。

    回忆着之前所看到的场景,安薄按下琴键,听了一下跑音的程度。

    “有音叉吗?”安薄问向路荺。

    路荺:“应该有。”

    他将工具包递给安薄。

    安薄低头查看,拿起其中一个u型的银色制物,放到耳边,轻轻一弹。

    那声音细弱,悠远,带着逐渐放轻的、浪花般的拖尾,回响在耳边。

    安薄又敲了一下,听了一会儿。

    按照他的所学,音叉相当于一个频率固定在440赫兹的参照物,调音师会根据敲击它得到的音频而调试音准。

    440赫兹……

    安薄回忆了一下,将手指移到钢琴的高音区,按下对应的琴键。

    他拿起调音扳手,顺着琴槌凹陷的方向向上,将它固定在相对的琴弦转钮处。

    这架钢琴也许是受潮、不透气的影响,噪声有些大,但音色却没有预料当中那么不准。

    安薄轻轻转动扳手,按下琴键,音没准,于是他再次敲击音叉,重复刚才的动作。

    第五次循环同样的步骤后,一只手覆盖住扳手上,同时也包裹住安薄的右手。

    安薄一惊,想要收手,却被死死按住。

    路荺拿过音叉,敲了一下,将音叉的i状尾部放到钢琴内侧的木板上,声波瞬间有了质量。

    接着,安薄感受到自己的右手被带动,缓缓地掰动扳手,向右侧轻转。

    “再听一下。”路荺说完又敲了一下音叉,按在木板上,将它的声音放大。

    安薄不敢看他,点点头,模糊道:“准了。”

    但他有很好奇,侧过头看了一眼路荺,问:“你有绝对音感吗?”

    路荺笑笑:“什么东西?”

    他绝对知道,安薄在心里这样想。

    他道:“你知道的。”

    路荺挑了下眉,回答:“也许吧。”

    “但你是专业的,应该比我厉害。”他松开握住安薄的手,直起身。

    “我没有。”安薄顿了一下,将右手放到琴键上,低声道,“我只是听得懂。”

    他弹了几下,便不再继续。

    路荺:“怎么了?”

    安薄看了他一眼,诚实道:“我不太会……”

    他真的不太会,虽然他看过很多次,但不等于会做。这不仅考验听力,还有对扳手旋转的把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