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薄微微动了下手指,拽住自己膝盖上的布料。

    “这样的生活你觉得是正常的吗?”安娜说,“你有朋友吗?你天天除了钢琴还有什么?!”

    她的声音逐渐变大,安薄默默听着。

    她叹了口气,道:“没关系,我自己去,你有喜欢的东西是好事,坚持下去,不要像我一样,总是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顿了一下,她继续说:“没考上柯蒂斯也没关系,好大学有很多,任何失败都没有关系,你要记住,更不用自责。”

    安薄看向她。

    下一秒,地面微颤,城市绚烂的灯光剧烈晃动,一道黑影朝着车窗疾驰过来。

    “安薄。”

    那是她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她还有话要说,却被猝然打断。

    在那之后,安薄什么也听不到了。

    他闻到一股味道,那是安娜的洗发水,馥郁的玫瑰。

    细软而顺滑的发丝落到安薄的脸上,他整个人在刹那间被扑倒。

    那是本能的反应。

    年长者保护自己最亲的亲人。

    像是漫长无声的镜头,他被压倒在座位上,重力堆压,除了安娜的体重似乎还有其他东西,安全带也限制不住他们的身体。

    世界在颠倒,然后,一切回归正常。

    巨响划破天际,车轮冒着白烟在半空中打转。

    周围再次恢复宁静。

    一切都已经是不可逆的状态。

    林叔与安娜当场死亡,安薄的左手被压在坚硬的铁板下。

    他们坐在同一侧,在第一时间受到极大的冲击力,除非世界上真的有奇迹,如果真的有就好了。

    安薄清醒后得知这个消息。

    他才昏睡一周,整个世界仿佛都发生了变化。

    他恍惚地消化着这些事情,似乎不太理解。

    怎么可能?安娜怎么可能就那样走了?

    那为什么、为什么他活下来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他的母亲从来没踏入过他的病房。

    安薄需要接受观察,还要恢复自己不受控制、使不上力气的左手。

    长时间的压迫让他的左手不再灵活。这对一个频繁用手的钢琴家来说,简直是将一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决定他的去向。安薄选择了坚持下去,就如安娜所说。

    康复训练持续了几个月,他错过了许多。

    ——安娜的葬礼、父亲的恼怒、警方的调查,还有很多关于钢琴的赛事。

    他时常凝视自己的左手,微微抬起时,那里总会出现陌生的颤抖,安薄总是陷入绝望,但他从未哭泣。

    直到有一天,前来输液的护士身后出现一道人影,安薄定睛看去,是戴莉——安娜最好的朋友。

    她穿着黑色的长裙,哀伤的眉眼对上安薄的目光。

    ——她是第一个来探望他的人。

    安薄不会忘记,一滴眼泪从她的脸颊滑落,砸在病床上,她捧起他的左手,无声地哭泣。

    亦如现在这样。

    记忆如云烟散去,一切变得真实起来。

    戴莉哭了很久,她说:“我很高兴,你还在弹琴。”

    吸了吸鼻子,她继续道:“我看到了你的演出,安薄,你做得很好。”

    安薄低头,问:“我没有实感。”

    戴莉看着他,等待下文。

    “那种感觉就像,我没有接受现实,但现实却找上我了。”安薄说,“我总觉的安娜还在,她并没有离开。”

    戴莉的叹息飘散在空气中,她始终都没有说话。

    那是晴朗的一天。

    再普通不过,安娜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很久都没有接受这个事实,死亡对他来说,总是一件模糊的事情。

    死去的人还会回来吗?

    安薄在今天彻底明白了答案。

    离开医院后,安薄回到家。

    他站在家门口,仰起头,望向天空,像他离开时的那样。

    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阳光放肆地照耀着地面,落到一扇玻璃窗上。

    安薄看向那里,只有空荡荡的黑,深不见底,仿佛恶魔的眼睛,连通着另一个世界。一个只要去了就能忘记一切烦恼的世界。

    安薄走进家门。

    他动作很轻,像往常那样,脱鞋摆正,去卫生间洗手,出来走上楼梯。

    但是今天与往常不同了。

    莫名的,他停下脚步,站在楼梯的第一个台阶上很久很久。

    然后,他继续抬步,一阶一阶地向上走,走到房间门口时,他转过身,面向对面的房间。

    深棕色的房门紧闭,他的母亲不允许任何人打开。

    安薄用力眨了眨眼,伸出手握上门把手,接着轻轻向下一压,门锁响动,“咔”地一声,一条门缝出现在眼前。

    里面的世界仿佛结满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