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也不愿在外人面前展露自己的难堪与脆弱。

    出租车司机一直在看这个从上车后就红着眼圈的男人,如今见他低下头,宽容地笑了笑,主动和楚俞和攀谈道:“小伙子,我看你脸色不大好,是生病了吧?”

    “嗯。”楚俞和憋着眼泪,只能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

    出租车司机也不在意,用他那布满皱纹的手握着方向盘,笑眯眯道:“年轻人嘛,在外漂泊经常见不到父母,一生病了自然觉得无所依靠。像我女儿在外地上大学,二十多岁在外地上大学,有一天发高烧了,不去看医生,第一件事就是哭着跟我打电话,哎唷喂,我就和她说,‘你和我打电话能治病,赶紧去找医生啊’,她就说,‘她一生病就想听听我和她妈的声音,这比吃药还管用’。”

    “谁没有失意的时候,人没那么金贵,掉几滴眼泪就能没了面子没了尊严吗?只要哭完继续向前走不还是硬撑着吗?小伙子,是一个人出来打拼的吧?我猜父母都没在本地,对吧?”

    “你问我怎么看出来的?你看看你这眼圈红的,一看就是受了委屈找不着家长了。没事,哭吧,我家也有孩子,我理解你这种心情,孩子,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好受多了,你呀,就把我当你的一个长辈,反正在车里哭,就我一个老头子看得见。哭出来吧,孩子,这样让你好受一点。”

    楚俞和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挤出来。

    后来,出租车司机悄悄停了车,也没有告诉哭得伤心的楚俞和,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哭完。

    楚俞和下车时有些后悔,想要多给一点钱赔偿司机被担忧的时间,司机大叔却大度地摆摆手,说:“小伙子,是不是很久没见过父母了?”

    楚俞和眼眶还红着,闻言不由得吸了下鼻子,才发现自己和家里决裂已经有七八年了,父母的面孔似乎都有些模糊不清了,他眨着眼睛,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改天啊,回去看看你的父母吧,有什么委屈了,一到父母那里就都不算什么了。”司机说道。

    楚俞和愣了下,随后苦笑道:“可要是做了一件罪孽深重的错事,他们还能允许我见他们吗?”

    出租车司机一瞪眼,忍不住把手伸出窗外拍了拍车身,他道:“父母跟孩子哪有什么深仇大恨,在我们眼里,孩子永远不会犯错。你父母啊,估计根本就没和你真正生过气,你不去找他们,你又能怎么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呢?”

    楚俞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谢谢。”

    他去医院打了点滴,最近流感发烧的人很多,一群人拥挤地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楚俞和忍不住把口罩向鼻子上提了提。

    他低着头,左手放在腿上,药液顺着导管缓缓滴入青蓝色的血管中,右手则拿着手机随意划拉着消遣时间。

    然后,不知咋的,楚俞和就打开了微信。

    他微信好友蛮多的,亲朋好友,同事老板,业务上的顾客,楚俞和没有细看,只是静静地一直漫无目的地划着一个个联系人。

    终于,在最底部,翻到了一个只有一个字母的微信号。

    那个微信号用着老年专属的风景照图像,楚俞和点开,忍不住打开了这个号的朋友圈动态。

    他离家之后,就和家里断了联系,电话号码也都一并换了,唯有微信楚俞和当时忘了删除这些年,他只是向家里定期汇款,如他决裂的那般所述“再也不会和你们说一句话”。

    现在想想,挺傻的。

    好久都不知道那两个老人的生活状况了,楚俞和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落到屏幕上时有些颤抖他打开对方的朋友圈,忽而发现对方居然已经好久没有更新动态了,上一次动态还是在四年之前。

    楚俞和忽然有些怅然,他看着对方的动态,一直滑,一直滑。

    这个号是他父母共用的,上大学的时候两个老人为了方便联系他专门和楚俞和学着怎么用微信。和普天之下的许多老人一样,他们学得慢,学成之后也似乎并没有跟上什么时代的潮流,依然透着沉沉的暮年腐朽,只会在自己朋友圈中发一些养生名言,用一些廉价表情包。

    楚俞和当时还挺嫌弃。

    可是现在他却突然很想看到那一张张表情包,那一条条养生箴言。

    楚俞和打开聊天界面,他敲下几个字看着空荡荡的消息记录,又默默地一次次地摁了删除键,将自己想要吐露的话删的一干二净。

    愧疚,不安,近乡情怯,以及不知如何发起对话的尴尬。

    楚俞和又去看了一下自己对他的备注,然后认认真真地改成了“爸妈”二字,意外发现自己竟不知道何时已经对父母关闭了自己的朋友圈权限。

    楚俞和喉咙一紧,连忙设置成了“对方可见”。

    随后,他灵机一动,拍了张自己输液的手的照片发到了朋友圈。

    没有配字,简简单单的一张图。

    不一会儿便有人点赞评论,大部分都是同事和下属的嘘寒问暖,楚俞和一一略过,自己想要看到的人却始终没有在评论区出现。

    林路应该在忙。

    父母或许早就卸载了这个对他们来说太过新潮的软件。

    于是,他的评论区便全是枯燥无味。

    如果何黎尚在,至少也不会只是干巴巴地叮嘱一句“保重身体”,很大几率他会在评论区里冒出头,以带有一点并不讨厌的恶劣调侃楚俞和,抖个机灵便能让楚俞和高兴半天。

    现在想起何黎,楚俞和已经感觉不真实了。仿佛一个人去了另一个世界,对他的记忆也会慢慢地模糊不清,然后,彻底抹去他的存在。

    楚俞和唤了护士来换药,他看着药瓶带得针管摇摇晃晃,护士将管子重新插在新药里,挤了挤药囊中的余药,看见药液流速正常之后才离去。

    楚俞和动了动手,手被冰凉的药液冻得有些麻,他应该先准备暖宝宝的。

    恰逢这时,手机突然传来极小一声微信提示音,小到楚俞和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幻觉。

    他点开微信上的小红点,看见一个刚被他备注完的人在对他说:“多大的人了,还不知道照顾自己。”

    “你妈要是知道了,会伤心的。”

    楚俞和迅速回了一个笑脸过去,随后他打字道:“没,最近a市天冷,我不小心着凉了。”

    “哦,那行,输完液之后吃点好的,别亏待自己。”

    对面和他聊天的显然是他的父亲,楚俞和其实曾经设想了无数次和家庭握手言和的场景,但无一例外不是剑拔弩张的。

    事实却是,父母想要诉诸于他的,从来都不是失望与恨意,只是一句温情而自然的肺腑之语。

    简简单单,因为他们从来都未曾后悔拥有过他。他不会做错事 他在他们眼里无可挑剔,天大的罪也不过是芝麻大的事。

    他眼底滑过一丝释然,嘴角笑里有着苦味。楚俞和忍不住又发了一句过去:“爸,想吃妈做的馄饨了,我能回去吃一口吗?”

    第6章 影视版权

    吊完点滴的下午,楚俞和就急匆匆赶回公司了,毕竟他不在,早就给他丢了一摊子烂事。

    每天就是各种文件电话上司命令蜂拥而至最近还算没什么新项目,要是新项目在手,那才是顶顶的焦头烂额。楚俞和有野心,不愿被人压一头,自然事事都要出人头地,不能落后,为了项目他是真的能茶不思饭不想,一连几天不回家。

    也难怪之前林路天天与他闹。

    今天主要是杂事多,楚俞和看了眼表,发现又已经早早过了下班时间,可手头事才处理一半,估计又得熬夜加班,楚俞和便给林路发了个消息。

    与往常不同,林路这次没有抱怨撒娇卖嗔,只是简简单单地回复了一个“哦”,格外冷淡,楚俞和翻来覆去地看,也没能从这一个字里揣摩出林路的心思,便索性不管,又埋头进了工作。

    回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商务区一片灯火通明,车流依然不息,全是加班人的操劳身影,而住宅区全格外宁静,除了灯火以外就只剩下黑夜明月。

    月光颇寒,流下一片银光。

    楚俞和走在路上,小区里的野猫被他的脚步声惊扰了,炸着尾巴从一旁的花圃中跳出来,贴着楚俞和的鞋飞速窜到月光延伸不过去的黑暗里。

    正走到他家小区楼下之时,楚俞和接了个电话,是编辑打来的,询问他上榜更新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