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止住了笑,看了一眼他关上的房门,忽然觉得自己也有些出气了,但也对他再难提起什么芥蒂了。我理了理解下来的头发,拿梳子将两侧头发梳起,在脑后绑住,做了个再简单不过的样式。

    而后我用药敷了伤口,沙无忌那一镖划得比我想象得要深一些,但也已经止血了,不是很严重。我将伤口缠起来,想了想,还是用帕子擦去了脸上的那点伪装。

    我打开门出去,黎明将近,已能见到些天光,门外的走廊里却静悄悄地空无一人。

    莫非张丹枫已走了?

    他一路走来,说是只交了我这个朋友。可我如今却是个女子,他难道避嫌走了?

    我循着光影中的路往前走,天光渐起迷幻,消融黑暗,我从客房的所在走到酒楼,拾级而上,走上二楼,就看到靠窗的位置,白衣的书生正在把酒独饮。

    他见到我,笑得眉眼如初:“小兄弟,我已等你很久啦。”

    窗外晨风吹来,我看着他轻笑道:“你还这么叫我?”

    张丹枫道:“你我之间,本是意气相投,知己相交,何论男女?我叫你小兄弟,比什么都顺口。”

    我歪头道:“那你便这么叫吧。”

    我走到他对面的位子上,他的目光便一直看着我,忽而吟道:“玉水弗透自一奇,云端新月逊三分。”

    我道:“你说的是什么?”

    张丹枫道:“是我对面的美人,穷我一生,未有见矣。”

    第29章 萍踪无影,公子无双(

    我纵是没有照镜子,也知道自己脸红了。但他这夸人的话说得坦荡真诚,我也不想扭捏作态,直截了当地道:“好啦,我是来听故事的。”

    我拿了一个茶杯作酒杯,他摇头道:“你新伤未愈,不要喝酒了。”

    他自桌上的小火炉上取下一壶茶来为我斟上,我挑眉道:“你也别喝了,冷酒伤人。”

    张丹枫轻声一叹:“冷酒伤人,却能解愁。”

    我便也不劝了,捧着茶听他讲。

    很久以前,也许并没有很久,有两个苦命人,彼此结拜为兄弟,因为世道艰苦,无以为生,为了吃饱饭活命,一个去做了叫化子,一个去做了私盐贩子。

    私盐贩子是兄长,每每赚来的一点钱,都拿去给他的义弟,两人终于捱到元朝廷气数将尽,去参加了反元的义军。

    后来两人都有所作为,义弟占了金陵,义兄占了江南,义兄没有称霸天下之心,只想保一方百姓安宁,不再受乱世之苦,义弟却要问鼎上位。那时两方的势力已以长江为界,义兄便派使者去告诉义弟,你我兄弟,先不论谁做皇帝,先叙兄弟情义,结盟对抗异族。

    义弟却将使者耳朵割掉,传回话去,天下之主只有一人,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而后两方几次交战,互有胜败,最后义兄被俘,誓死不降,还道:“你这小叫化,要杀便杀。”

    义弟便将义兄乱棍打死,沉尸长江,后来他做了皇帝,驱赶异族,成了天下的明主。

    说到最后的“明主”两字,张丹枫脸上神色冷漠到了极点,而后变作化不开的悲。

    只怕他喝尽了冷酒,也解不了愁。

    我道:“义兄是诚公张士诚,义弟是朱元璋。”

    张丹枫没有说话,默认了。我却觉得有几分荒诞之感,我虽对史学谈不上不精通,但也知道,老朱跟张士诚不熟的。

    也许我所在的世界并不是真实的历史,而又是假托历史的一个武侠世界罢了。

    我叹了一口气道:“你姓张,你是张士诚后人。”

    张丹枫慢慢地点头:“士诚公兵败后,残部隐遁大漠,家父张宗周,现任瓦剌国右相。”

    我道:“石英也是你们的旧部,所以他才说,他们等了你数十年。你不是公子,而是他们的少主。”

    张丹枫道:“是。”

    我道:“但此次,你却是自己一个人跑来中原的。”我顿了顿,轻声道:“你想做什么?”

    张丹枫默然良久,执起酒壶倒酒,神色清清冷冷地开了口:“说不定我想趁朝局混乱,民怨四起之时揭竿而起,重夺天下。若能外联瓦剌,内联旧部,成功的机会还会更大。”他自顾自地点头道:“如今是个好时机。”

    我也点头道:“确实是个好时机。”英宗朱祁镇,既昏又暴,可称得上是以一己之力葬送明朝半壁江山,一年后的土木堡之变,就是明由盛转衰的节点。

    张丹枫的动作顿住了:“你说什么?”

    我把话直接说了出来:“我对今上并没有什么忠君之心,与其坐看他祸害天下,不如你来当这个皇帝。”

    张丹枫的神色间已透着寒意,冷笑道:“但当皇帝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你知道要起多少干戈?流多少血么?”

    我点头道:“是啊,兵锋一起,生灵涂炭,皇帝再昏庸,天下人都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他保得住这天下吗?”

    张丹枫沉吟着,良久道:“他虽然昏庸,但也没到不明事理的地步。”

    你错了,他就是那么垃圾。

    如果没有于谦,他分分钟就是个亡国之君。

    我摇摇头:“你不是要篡他的位么?如今倒维护起了?”我决定不再和他讨论这个问题,天底下的人,不管皇帝多昏庸,总还是认为他有救的。

    张丹枫举着酒杯到面前,举了半晌,却喝不下去了。

    “你本以为我会支持你的,是不是?”我道。

    张丹枫苦笑:“你如今不就在支持我么?从小到大,我的父亲叔伯,身边的旧部,就在教导我如何复国,你也要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