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道:“师弟想听什么?师父教到哪儿了?”

    无崖看了我一眼,低着头,仿佛心不在焉,又仿佛愁眉苦脸:“师父教到我庄子的《天地》篇,这里我不会。”

    我道:“是哪句不会?”

    无崖低头翻了翻书本:“师姐全给我讲了吧。”

    他这么说,我作为师姐,当然不好拒绝。我给他一句句从头开始讲起,他低着头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我叮嘱他哪里是重点,哪里易理解错,他微微一笑,仿佛自己毫不在意。

    一篇讲下来,我事无巨细地给他说尽了,但他旁边就是笔,却一个字的注解都没记。

    我没好气道:“师弟,你都记住了?”

    无崖点点头,直起身子看着我,脸上淡淡道:“都记住了。”

    我微笑道:“那合上书,我提你说?”

    无崖很无所谓地将书一合,放到一边去,我只提了开头一个字,他就开口背道:“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

    我心中惊讶,又提了他一些词,他也都明其意,甚至还笑了笑:“师姐,你该问些难的问题,这些都只是基础。”

    我无语,他让我教他,我自然要先把基本的东西教了。

    我点点头,脸上依然是云淡风轻:“那好,你想让我问你什么?”

    无崖从容道:“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万物之本也,但我却不懂,万物欣欣而向荣焉,何以无为为万物之本?是无为为之?还是有为为之?”

    你这就扯到很哲学的问题上了。

    若真的要给他解释清楚,我得给他讲讲儒家是怎么怼老庄的。

    无崖说完,看着我道:“这个问题,师姐你会吗?”

    我丝毫不动怒,隔空从一边书架上捞来一本孔子的语录:“此说法,不过一家一言,各不相同而已,万物瞬息万变,既受天地之道,又有主观能动之性,两相加之,缺一不可。”

    我把书翻开几页,递给他:“这篇文章里有细讲,师弟天资聪慧,于你想必不难。师姐才疏学浅,恰好也想探讨此题,烦请师弟写一篇见解,不吝给师姐解惑。”

    无崖这才惊道:“无崖不敢。”

    我看你很敢。

    无崖的确很聪明,不仅很快就读懂了各家的经义,对琴棋书画,诗词卜易,天文地理都极感兴趣。我前世对这些懂得也不少,但我早已习惯了醉心武学,干脆就说自己什么也不懂,无崖又从来都是一副自得的欠揍样,久而久之,他也只向我请教些武功或书本上的小问题。

    逍遥子出关之后,他又亲自得逍遥子教导,我们之间,说的话也就渐渐一天也没几句了。

    无崖每天由逍遥子带着,亲自教导他学武,我就在后山自己找个幽静地方练功,有时逍遥子也会查看我的进度,但我的长春功依旧是老模样,他总是摇首叹息。

    无崖却已习得了逍遥子传授的北冥神功,短短时日就飞速进步,逍遥子大喜,从此一番心力更加在无崖身上,顾不了我了。

    有一天,他将我们叫过来,说自己要再下山一趟,临走前,他似乎看出了我和这个新来的小师弟相处得不怎么好,命我们去石室合力修习天山六阳掌。

    我和无崖答应下来,他对我依旧礼数做得周全,但内里怎么样就难说了。

    果然等逍遥子走后,他微微朝我笑道:“天山六阳掌我之前已经自行研习过,我还有书未看,师姐请先去,等你看完了,我们一起切磋便是。”

    我懒得理他,回他以微笑道好,转身就继续回后山练功。

    我为了练功方便,在后山起了一处小阁楼,那里是阴面,不是陡峭的黑色岩石就是皑皑白雪,甚至经常有雪豹光顾,但它们从不来惹我,我练功累了,就看着大猫在雪地里疯玩,倒也有趣。

    我来天山已有五年,差不多捡回来了前世所学的所有武功,便开始想着怎么把长春功改一下。

    这门功夫有它的缺点,却也有优点,我不太想追求什么长生不老,但研习它,说不定可以让我再上一个巅峰。

    我研究了许久都没有什么进展,反倒是将逍遥子说的关于阴阳转化的法门研究了个透彻,甚至更进一步。

    我闲得无聊就开始收拾阁楼,让它更牢固些。阁楼里照样有镜子,照样有眉笔,但这一次,我不想再画了。

    我忽然想到,就算这不是我本来的脸,但我武功现在已有所成,为什么我不能利用功力,将我的脸慢慢变回去呢?

    这个想法一出来就不可收拾,因为我发现我已经快忘了原来的自己长什么样子了。我静下心来,从研究长春功转到了研究怎么整容上。

    整容不外乎两种,一种是改变骨相,一种是只改变外皮。

    对着镜子琢磨了两个月,在我差点儿都对自己脸盲时,我拿我自己的脸进行了第一次实验。

    实验完后,我自己都不想看镜子了。

    我拿了个薄薄的铁面具,将脸全都遮起来,无崖子看到了问我,我也只告诉他说是不小心练功伤到了。

    他对于医术也颇有所得,自请要来给我医治,我哪里能让他看,他再三请求,我都没有答应。

    我意识到我不能急于求成,也只能慢慢来了。

    与此同时,我还想到了一件事,我武功若高到一定地步,能不能让我的意识灵魂永远留在这具身体里,再也不继续轮回了呢?

    先不说死一次活一次,我只能用别人的身份,一身武功照样得重头来练,我迟早会嫌烦的。

    我相信我一定能做到。

    时光流转,转眼又是四五年过去,逍遥子又浪回天山来了。

    这次他带回来的是李秋水。

    我倒想看看她的妹妹在哪里,那个原著里也许是无崖子真爱的人。但跟逍遥子交谈之后我才知道,李秋水跟我与无崖不同,她家中尚有亲人在,她的小妹今年才两岁,还是个牙牙学语的年纪。

    逍遥子也注意到了我一直都没摘下来的面具,我拿同样的理由搪塞他。他也明白那长春功不是好练的,倒也没有疑问,他提出要帮我看看,我也照旧婉拒了,他叹了一声,也没再勉强。

    他检查我和无崖天山六阳掌的修炼程度,无崖有心要表现,一掌就将隔着几米远的梅花树上的积雪震落,丝毫未伤花瓣。我“受伤久未愈”,于是辣手摧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