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向我一礼,我抱着手炉,坐在苏梦枕惯常会坐的那张椅子上:“你是为了六分半堂来的,还是为了雷纯来的?”

    狄飞惊道:“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如今并不是敌对的关系,代总堂主其实并不想杀王小石。我是受她之命,来向您问好的。”

    雷纯是六分半堂的‘代总堂主’,即使雷损已死,她仍然留着这个位置。

    她的确是个出色的女子,可她做下的事情,却连雷损都不如。

    我道:“她还好吗?”

    狄飞惊道:“她很好,只是代总堂主做的时间长了,朋友越发少,能说话的人也没几个,她想请您来六分半堂赏梅。”

    我又把手炉往怀里揣了揣,手指贴着温暖的炉壁,片刻都不愿意松开:“那里的梅花倒是真的好,可惜并不值得一看。”

    狄飞惊顿了一下,声音中透着惊讶:“我以为您该气的是方应看,这次叛乱中,他才是迫不及待要插手的人。”

    他以为我是在因为六分半堂策反金风细雨楼的人而心有芥蒂。

    我看着狄飞惊,叹息了一声:“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叫做道不同,不相为谋。”

    六分半堂在雷纯的领导下已经完全入了蔡京的阵营,做了鹰犬爪牙。

    蔡京是权臣,亦是奸臣,也许他还会像模像样地发表两句为国为民的话,充一充父母官,但历史不因人装模作样而改变,只有沉默的记录和后人的评判。

    这是一个罪不容诛的国贼。

    但放在当下,为了能巩固自己的势力,借助一个权臣,奸臣,于雷纯看来,或者说很多人看来,并不是什么大错特错的事情。

    就像白愁飞说的那样,权力哪有什么黑白对错?

    等掌控了权力,再来由他们定对错!

    雷纯或许不知道,她和白愁飞已经是一种人了。

    狄飞惊闭了闭眼睛,向我点了一下头。

    他已明白了。

    他道:“自总堂主死于苏梦枕之手后,六分半堂的重担就落到了代总堂主一个弱女子身上。在京城这样一个风云角逐的战场,若没有倚靠,六分半堂就会如迷天盟一样,被吞得一点都不剩。”

    他说完就起身,向我一礼:“在下告辞。”

    我点头送客,伸起手捋过耳侧落下的头发,狄飞惊将要转身,忽然就抬起头来。

    他看着我,像是无意问道:“您怕冷?”

    我道:“天凉了。”

    我这才完整地看到他的脸,他一双眼睛仍然澄澈如秋夜林泉,衬得那张脸居然有些病态的苍白。

    果然已和当年的那个小跟班不同了。

    狄飞惊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您……”

    我笑道:“飞惊,你还有事么?”

    狄飞惊的瞳孔猛地缩紧,脸上血色尽失。

    他连连后退了几步,看鬼一样看着我,嘴唇不断地哆嗦着,我慢慢站起身来,他整个人都似僵在那里不会动了。

    我叹道:“我知道你有才,也有抱负,只盼你不要轻贱了自己的才。”

    希望他自己能想明白,再不要助纣为虐。

    狄飞惊如梦初醒,他头上尽是冷汗,喃喃道:“你不是她,当年的她也不是你……”

    我轻声笑道:“还等什么,还不快跑。”

    狄飞惊闭上了嘴,转身飞一般地跑了。

    我抱着手炉,回了玉塔,正碰上杨无邪,他向我行了一礼。以往在金风细雨楼时,除了苏梦枕,就是他和我相处最多,他向我行的这一礼,竟颇有些郑重的意思。

    苏梦枕和他说什么了?

    我回了房间,听到苏梦枕的轻咳声,他靠在床上,手中还抱着那个小玉枕。

    我坐在他身边,拿过他手来看脉,还好,脉象平稳了些,我给他把手塞进被子里,道:“等你好一些,我们去外面走走。”

    苏梦枕道好,又把他手里的那小玉枕递了过来。

    我刚要说我嫌凉,就听他道:“这是我父亲的几位好友,温晚,雷满堂,班搬办和我师父红袖神尼合力做的一件暗器,送给我父亲留念的,父亲后来又给了我,从小跟我到大,苏梦枕的梦枕,就是它。”

    我拿过来端详着,但见它确实有些不透明,看不到里面有什么,我道:“暗器?”

    苏梦枕道:“它只能用一次,但威力却极大,发动的机关在我房间床头的暗格上,暗格下有地道。”

    这是他父亲为他留下的后路,不到万不得已时,他绝不会用的。

    我道:“你跟杨无邪说了什么?”

    苏梦枕伸手,把我怀里手炉拿走了,他道:“我跟他说,我把这个枕头送你了。”

    我把玉枕抱在怀里,低着眼睛笑了,我道:“我也有事情想告诉你。”

    苏梦枕安静听着。

    我道:“极乐宫其实应该叫逍遥极乐宫,我门派的名字,就叫逍遥派。”

    苏梦枕眼中带着笑,温煦如暖风。他看起来又有些困了,刚刚动了刀,本就需要多休息。我让他躺下来,他望着我道:“你别去别处,陪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