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样……

    一通电话,一个人就消失了。

    究竟是隐匿入熙熙攘攘的人世间,还是独自凋零于黑暗中,完全不得而知。

    刘炳真的走了吗?

    周克文真的走了吗?

    那个在这些日子里翻翻覆覆了无数次的问题再次冒出头来——

    老楼房,真的只是栋普通的老楼吗……

    “……小白?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售后经理小心翼翼的关怀。

    白鹿苍白着脸,僵硬的转身,银行卡掉在地上也没管,售后经理在身后叫了他好几声,他却仿佛都没听见般。

    他从二楼下来,迈出楼道那刻天空落下一道惊雷,将天幕炸得一片白灼。白鹿有一瞬间的失明,当眼中再次映入景象时他恍惚看见前方矗立着那栋阴森沉寂的老楼房!

    他惊恐得连退几步,再次看去,眼前分明又是充满城市气息的街道。

    雨不知何时越下越大,然而白鹿却犹如未觉。

    他漫无目的的混迹在行人中,刚办好的离职手续连着并不防雨的文件袋一同淋了个透,约好的面试时间也一分一秒流逝而过。

    当白鹿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小巷子口,旧木箱依旧堆在角落中,而几个小时前躲在那里避雨的小奶狗却已经不见了。

    白鹿转动身体,好像在寻找什么。找了一会儿,他注意到前方的道路上,来往车辆都不约而同的避开了什么。

    他不由上前几步,远远望到了路中央那一团东西,瞬间周身冰凉。

    他蓦然横穿出马路,霎时四面八方响起贯穿雷雨的刺耳刹车声,接着惊魂未定的司机们探出头来破口大骂。

    雷声、雨声、吼叫声、鸣笛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滂沱大雨下的世界,彻底混乱。

    白鹿仿佛没有任何知觉,他在小奶狗血肉模糊的身体旁呆立着,然后缓缓跪坐在地。

    傅铭朗醒来时感到头痛欲裂。

    一夜宿醉,残余的酒精犹自折磨着他的神经。他撑着脑袋闭目良久,待头脑清晰一些,才下床去洗手间整理自己。

    看着镜子里倒映出的那个颓废的人,傅铭朗不禁苦笑。

    借酒浇愁,从来都不是他解决问题的方法。而这短短几日,却已经是第二次。

    白鹿……

    那个他刻在心上近10年的名字,总是能让他为之改变一些习惯,打破一些原则。

    因为,那是白鹿。

    傅铭朗冲了个澡,终于彻底消除掉宿醉的后遗症。收拾好仪容后他拿起车钥匙,打算去白鹿先前的公司。

    白鹿这两天一定会去办理离职,方便尽快入职下一家单位,守株待兔虽然是个笨方法,但眼下他也没别的更好的法子了。他觉得白鹿既然有意避开自己,想必不会乖乖应约出来见面,所以干脆由自己主动。

    对于白鹿,他志在必得。

    这些年间他也曾挫败过,失落过,甚至绝望过,却唯独没有放弃过。

    傅铭朗振作起来,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但没想到的是他一开门,要找的人就出现在了眼前。

    白鹿靠着墙坐在傅铭朗家门外,双膝蜷起,低垂着脑袋,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他浑身都被大雨淋湿了,装有离职手续的文件袋也早就不知所踪。

    “白鹿?”

    傅铭朗顾不上惊讶,急忙脱下外套兜头披在了白鹿身上,用宽大的手掌擦拭他的脸颊。碰触到他冰凉的皮肤那刻,一个念头油然而生:他脸上的液体,是雨还是泪?

    “白鹿。”傅铭朗轻声叫着他的名字。

    白鹿缓缓抬起头来,雨水顺着缕缕发丝滑落面颊。

    傅铭朗这才看见他怀里抱着的是一只死狗。

    那狗很小,大约只有两三个月大,它大概是被车子撞死的,小小的身体被从中部碾断,内脏和血肉都混在了一起,惨不忍睹。

    傅铭朗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细心的确认了白鹿并没有受伤,然后伸出双手,试探性的去接他怀里的小狗。

    “把它给我吧……”

    白鹿用被雨水洗的氤氲的眼睛看着他。

    傅铭朗认真的看着他的双眼:“乖,我会好好送它最后一程的。给我吧,好吗?”

    他低柔的语音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力量,白鹿不由自主慢慢将小狗交到了他的手上。

    送出那冰凉弱小的生命,白鹿的身体突然也无力的向前倾倒,傅铭朗敏捷的搂住他。

    傅铭朗身上真实温热的体温,厚实的肩膀,都是那样的让人想要依靠。

    白鹿知道自己应该远离,可是这一刻他是那样的舍不得离开这个人一分一毫。

    他就那么抱着小狗的尸体在大雨中走了一路,衣服上全是血液与混乱的血肉,路上的行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纷纷躲避。

    这个城市是那么大,那么的繁华,他却不知自己该去哪里,就那样浑浑噩噩的走着,走着……

    等意识再次回归,已经站在傅铭朗家门口。

    只有这个人的气息才让他清楚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世界是活着的。

    他最终也没能抵抗住这份诱惑,紧紧抓住傅铭朗胸口的衣襟,将脸庞深深埋了进去。

    傅铭朗感受着冰凉的液体浸透胸前衣衫,坚实的手臂有力的包围住怀里的人,吻着他的发顶低语:“没事了……”

    ☆、母猫

    “妈妈,幼儿园的小朋友欺负我……”

    “你告诉老师了吗?”

    “老师说其他小朋友只是跟我闹着玩儿,要我大方一点!”

    “那你要听老师的话呀!”

    “可是……”

    “我这儿正忙,你去别处玩儿吧!”

    “你昨天去找老师告状了吗?”

    “我爸爸说他们单位上就有个人跟你一样,最喜欢背后告状!”

    “告状精最讨厌了!”

    “打他!”

    “有树枝!哈哈,戳他的眼睛!”

    “哈哈哈——好痛!”

    “别过来、别过来……你想干什么!”

    “快拿树枝打他!呜哇——妈妈、我要找妈妈……”

    “快跑啊……”

    “他们都走了,不用害怕了。”

    “……”

    “你怎么总是被人欺负啊,没事吧?”

    “……谢谢你……”

    “不要哭了,从今以后我保护你。”

    “你……是谁……”

    “……我叫祝宁。”

    “你以为有傅铭朗罩着就高枕无忧了?他出国跟你打过招呼吗?人家根本没把你放在心上!”

    “你那是什么眼神?不服气?哼!”

    “你还敢反抗!”

    “上次同学会我告诉大家你攀上高枝了,大家都说想来探望探望你呢!怎么样?有没有想起些‘美好回忆’呀!”

    “哈哈哈哈……按住他!啊!!”

    “你放开我!我爸是市政府的,你敢伤我他不会放过你的!啊——……”

    “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放过我……”

    “救命啊!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来救我……”

    “去报警!叫警察!”

    “救命啊……”

    “怎么我一不在,你就又被欺负了?”

    “……阿宁……”

    “你可真是……让我一点也不能放心啊……”

    “阿宁……阿宁……”

    “阿宁!”

    白鹿猛地睁开眼,黑暗中冷汗已满布额际。

    傅铭朗拿着杯子刚走到门口就听到白鹿在里面说梦话,忙开门摁开墙上的电灯开关,灯光亮起,柔和的光线恰到好处驱散了噩梦般的混沌。

    白鹿怔怔的望着天花板,气息仍旧微微颤抖着。

    傅铭朗扶他坐起来,将杯子放入他手中,“喝了吧。”

    杯子里是加了蜂蜜的热牛奶,有安神暖胃的作用。

    白鹿机械的喝了一口。

    他已经冲洗掉一身狼藉,身上穿着傅铭朗宽大的t恤,但此刻纯棉质的柔软布料不知何时又被汗水浸透了。

    傅铭朗触碰到他单薄的肩膀,皱了皱眉。

    他轻声说:“你睡着时宠物殡仪馆的人已经过来带走了小狗的遗体,过两天等你精神好些了,我们一起去送它。”

    白鹿仿佛没听到般,没有半分反应。

    傅铭朗抽了张纸巾,为他擦拭额头上的汗。白鹿骤然一个激灵,如梦初醒的看着他,这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自己的住处,也不是傅铭朗家那间他住过两晚的客房,这里是傅铭朗的卧室。